茗烟没有办法,若是此刻不听纳喇氏的话,把药熬了端上来,自己怕是今日都难过去。
一个时辰后,药熬好了,茗烟听着房里的动静,小心地掀开内室的门帘。
纳喇氏并没有如她猜想的那样睡着了,她只是静静地靠坐在床榻上,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眼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茗烟轻手轻脚地端着药走过去,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开口唤她,纳喇氏自己先回过神来。
她一眼看向茗烟手中那碗褐色的汤药,鼻间嗅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心里莫名升起一阵恐惧。
她的手有些颤抖,却仍然伸向那碗汤药,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出去吧。”
茗烟闻言小心翼翼地将汤药递到她手中,行礼退下。
就在掀起门帘出门的时候,茗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纳喇氏仍旧保持着接过汤药的姿势,一动不动,恍惚间似乎看见有一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进碗里。
第二日一早,有人来永和宫求见乌雅贵人。
乌雅氏以为咸福宫终于来人,心中一松,走出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太医院院正刘胜芳。
刘胜芳请安后开着玩笑:“宫里像小主这样,一见着老臣就大失所望的,永和宫还是独一份儿。”
上次来永和宫和乌雅氏探讨完药方后,两人又闲谈不少,倒是有点莫逆之交的意思。
乌雅氏闻言一笑:“刘大人玩笑了,在宫里能见着刘大人的机会,不是人有救了,就是人没救了,我是在想自己今日该是哪个。”
刘胜芳听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拍掌笑得白胡子乱翘:“小主妙语如珠,老臣佩服,佩服!”
待将他请进正堂坐下奉了茶,乌雅氏才正经问道:“不知刘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刘胜芳也不卖关子,从袖袋里取出一折宣纸,递给乌雅氏看。
乌雅氏接过来细细看过,除了寻常几味常见的清热解毒药物外,大多连名字都没听过,她不解道:“这药方是作何用?”
刘胜芳一脸得色,指着那药方上的几味药解释道:“这几味药都是老臣回去后,翻遍古今各大医典藏书,才找出来的解毒灵草,又反复尝试了多次,终于找到完全抵消那药方上毒性的计量。”
“您的意思是……”乌雅氏没忍住出声打断他的话,“这是那药方的解药!”
“呵呵——”刘胜芳得意洋洋地摸着他的花白胡子,“正是此意!”
“老臣心知小主必然等着这副解药,所以在确认了药效后,一早就给小主送来。”
“刘大人,您可真是帮大忙了!”乌雅氏难得如此激动,“快给我说说,这药如何服用,有没有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地方……”
两人正说得热烈,突然听到外面初心与人说话的声音,不时惊叫连连。
乌雅氏有些不悦,她挑开帘子走出去,见琉璃也在院内,就问道:“怎么了,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忒没规矩!”
见乌雅氏生了气,初心连忙捂住嘴噤声,只将眼神看向琉璃。
琉璃面色有些难看,迟疑地回道:“小主,阿哥所的万黼皇子……殇了……”
“什么时候的事?!”乌雅氏大惊。
“就在适才,太医院的人来找刘大人……”琉璃话音未落,就见刘胜芳拔脚就往外跑,动作快得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
乌雅氏也顾不上多问,忙跟出门去。
两人前后脚迈进阿哥所,万黼住的小院已站满了人,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三位,还有跪了一地的宫人、奶娘,通知皇上的宫人早已赶去乾清宫,奈何玄烨还未下朝,饶是李德全也不敢贸然前去告知他这一噩耗。
“刘大人……我们已经尽力了,皇子突然咳血,臣等用尽办法也止不住……”领头的苏院使惭愧地埋着头,其他两位同样也是脸色惨白一片。
刘胜芳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一只苍老虬劲的手重重在苏院使的肩膀拍下,未发一言,却好似将几人悬着的心拍回了肚子里。
他掀开帘子迈进内室,就只见到纳喇贵人伏在万黼已经慢慢变冷的身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茗烟泪流满面地不断试图拉起自家小主,那场面任谁看了都会心有不忍。
乌雅氏紧随其后,一踏进内室,就闻到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还有一路洒落到床前的斑斑血迹,她顿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一样,痛得无法呼吸,浑身仿佛坠入冰窟,止不住地颤抖。
琉璃一眼发现她的异样,连忙一把扶住她:“小……小主,别怕,奴婢在这儿,别怕。”
虽然她也被吓得厉害,还是强忍着撑起乌雅氏摇摇欲坠的身体。
刘胜芳掩下不忍,轻声对纳喇贵人说道:“贵人节哀,您还怀着身子,切勿太过悲痛,先到旁边坐坐,让老臣看看皇子。”
纳喇氏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哭得血红的眼睛里就冒出了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转身匍匐在地,双手胡乱抓着刘胜芳的裤腿,苦苦哀求道:“刘大人,刘院正,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刘胜芳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忙和茗烟一同上手去扶,口里直嚷:“使不得!使不得!小主快起,老臣这就看,这就看!”
茗烟使劲抱住纳喇氏,嘴里不停劝着:“小主,您让大人看看皇子,您先等等……”
神思已经恍惚的纳喇氏闻言才一把松开刘胜芳的裤腿,口中讷讷地自言自语:“好,好,我等等,您看看万黼,您给他开药,我不吵,不吵……”
茗烟听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一点呜咽之声也不敢发出,只能牢牢地抱着自家小主,无助地圈坐在地上,眼神直直地望着床前的万黼。
刘胜芳弯腰躬身至床前,抬手抚上万黼的手腕,停了片刻,又抚上他的脖颈,再查看了眼睛、鼻子、耳朵、嘴等七窍,反复检查,反复确认,终于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无言地朝纳喇氏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