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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良心苍茫茫苍苍

2026-02-21 12:19作者:闫可平

婴儿的啼哭声时断时续,最后中断。

“田原去看了,怎么会有婴儿的哭声,这里是胸外科呀!”李大丽不解地说:“难道说小孩子也有得这种病的?”

“西边是三百米的南北过廊,直接通到妇产科,有可能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散步来到这边拐弯处。这房门又是虚掩着没有关实。”吕布韦还是又一次拥抱了李大丽,他感觉那拥抱空****的,好像在拥抱一个纸片人。

“哦,我来这么长时间居然还不知道对面是妇产科。”李大丽感觉自己太笨,有些不好意思。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知道的越少对身体越好。”吕布韦劝慰着她说。

“我的胸没了,做了全切……! ”李大丽不自信地说,她的眼神瞧着吕布韦的眼神,看看吕布韦的反应有什么特别之处。

“穿着衣服谁也不会看到。生病是正常现象,手术更是正常现象,不要有思想包袱。”吕布韦明白李大丽的意思,但必须给她中肯的回答,让她不要自卑。

李大丽看到吕布韦并不在乎胸部的缺如,心里略微宽松许多。当她看到吕布韦形容憔悴,心疼地说:“你瘦了。”

“操心操的。老三家的厂矿要拾起来打理。老二那边的厂矿也操不少心,他从鹰山摔着以后基本上没上班,现在又要写什么经典,写什么小说,搞什么文学,写什么诗歌。对于赚钱没以前感兴趣了。老四这边也不轻松,有时候也要帮忙接待一下客户。”吕布韦刚才的兴奋劲消失,涌上一脸的疲劳,眉心里时不时皱成一个疙瘩。

“现在柳艺儿怎么样了?”李大丽不放心地问。

“开庭很长时间了,判了个死缓。”吕布韦说,“她精神有问题,法院也给了宽大处理。”

“以后还能不能减刑!”李大丽挂心地问。

“看情况,如能改判更好,这要看柳艺儿的神经病是否加重。”吕布韦推测着说。

“吕顺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他受到的打击最大。”李大丽挂心的事太多,多得每件事都要询问。

“没事,这小子够坚强的,都是咱娘带大的,肯定不会被击垮。在咱们家,奶奶是啥样,孙子就是啥样。”吕布韦勉强笑了笑,笑得有些凄凉。

李大丽想去沏茶,没想到田原手快得像风一样,李大丽没看到她就把茶沏好了,说,“喝杯茶吧,田原刚才沏的。”

吕布韦端过一杯茶来品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找你好不容易,先是咱娘不肯说,后来我就问大锤,大锤更是啥事不知。咱娘说,等到山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柳艺儿的事有了着落,再让我和你见面,弄得像牛郎织女似的。”

李大丽扑哧笑了,说:“你把咱娘说成是王母娘娘,回家后我告诉咱娘,看咱娘怎么责备你。”

“不敢不敢,咱娘是我心中的神,不敢和老人开玩笑的。”吕布韦马上沉下脸来说。

“和你开玩笑的。”李大丽忙说,“看把你吓的,我想出院。”

“听医生的,我会天天来看你。”吕布韦脸上有了笑模样。

“咱娘说过,治病治不命。回家休养也是一个样子,再说从水景雅居到医院,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感觉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在家里总比这里方便。”李大丽说。

“这倒也是,再停天,这两天山上试锯,锯试好后,我回来接你。”吕布韦的打算,能让媳妇在医院里多待一天是一天,这里是人寿保险公司。还有一个原因,刚才来时他先找到邵大夫进行了解,了解到李大丽身体恢复情况不太乐观,吕布韦本来憔悴的面孔更加憔悴。

“你是一家之主,听你的,在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李大丽开了句玩笑。

“夫为妻纲嘛。”吕布韦说话像宣誓就职似的,因为有心思,不会装蒜,自然就在脸上流露出来。

“哎嗨”田原故意在门外咳嗽了两声,意思是我要走进房间了。

“进来吧,老夫老妻能干出啥事来,再说我还病着呐。”李大丽知道田原的小聪明,笑着对门外说,又对布韦说,“这是咱娘找的陪护田原。”

吕布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田原笑不叽地走了进来,说:“天上下雪了。”

“下雪了!”李大丽将信将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仰望窗外的天空。

天上真的下起了雪,雪花白茫茫的如蝗虫一般,毫不客气地从天堂来到了人间。看样子,老天爷没刮一丝风儿,雪花是悠悠然地垂直向下,浩瀚的天空浑浊得像猪脑子,没有思维,冷静而安祥。

“真的下雪了!”李大丽回过身来说:“这样可好了,矿山上不停工也要停工了。”

“应该是这样,所有的工作只是剩下一条大尾巴。”吕布韦说,他问田原,“孩子的哭声是怎么回事?”

“护士长的外孙,刚出生一个月,剖腹产,老是哭,他外婆只好抱着他逛着玩。在西边那个长廊上,向我们这边走的时候他就不哭,抱着他回房间的时候便不顾一切地狼嚎。她外婆只好朝这边走来,在这边哄睡再回去,这两天一直是这样,检查也没什么毛病,我还替她抱了一会,八斤多重。”田原笑着说。

“哦,是这样的!”吕布韦心里一阵悸动,“护士长的外孙?”

“人家是城里人,不是乡下人。”田原通过自己的判断回答说。

“噢,嗯。”吕布韦想起了林小小,如果林小小不引产,肚子里的孩子应该这么大了,应该出生了,……护士长的外孙,不就是林小小的妈妈林原吗?他站起身来,为了掩盖自己的形色,走向窗口,装作去看雪花的样子。

窗外的雪花是白色的,是老天爷爷的洗涤剂,漫漫的雪花啊,在向汶县县城奔跑。婴儿的哭声在吕布韦的耳边响起,仿佛是从天上传来,是老天爷爷的宠儿,又像是从对面的楼里传来,是林小小给自己生下的孩子。还又像是从西边的楼廊里传来,他嗅到了父亲的味道,哭喊着要见一面……婴儿哭得十分揪心,十分裂肺,把吕布韦的脑子、耳朵灌得满满的。他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强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没想到哭声戛然而止,却传来婴儿的说话声:爸爸,我来了,我来了一个多月了……爸爸,爸爸,我来了,你抱一抱我……他大吃一惊,看到天空中一个崭新的婴儿出现,一幅笑模样,胖胖的,漆黑的头发和眼睛,藕节似的手臂和腿脚,他拉开窗子,伸出双手去接这个婴儿,没想到双手接到的却是一片片思念的雪花,雪花凉凉的开始溶化,寒意通过手巴掌传入心肺,他浑身一阵震颤,脑袋马上清醒……这是一场幻觉,这是一场白日梦。

“关上窗子吧,会感冒的。”李大丽提醒他。

吕布韦闻言马上清醒过来,说:“这场雪真新鲜,像刚出生的婴儿。”

“真好么,有那么好?一个风雪弥漫的天空,里面还有什么杂陈五味。”李大丽笑着说。她感觉吕布韦有些不对劲。

“别小看这天空,它像一个母亲,有思维,有大脑,有爱,有催眠的小曲,还有甜睡的梦。”吕布韦说完便有了些幸福的笑意。

李大丽十分惊异,在她看来,吕布韦的喃喃自语,像是神经病患者的话,继而去摸了一下吕布韦的前额,才放心地说:“你没发烧呀,你没感冒啊,该不是疯了吧!”

吕布韦马上面对现实,对李大丽解释说:“我是说人,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人人都希望美好,这天空象征着母亲,象征着母亲的思维、大脑、和心脏,她疼爱她的孩子,当孩子哭的时候,她就唱一支催眠曲哄着婴儿睡觉,让婴儿做一个蓝色的梦。”

“你又增加学问了,像个诗人和文人,有点像二弟一样胡咧咧,行,算你对。”李大丽上前关上窗子,说:“早上大家都没吃饭,中午出去吃饭吧。”

“这一下雪我要回山上,你和田原一块去吃罢,还要开个会,银儿也参加。”吕布韦变了卦,说要回绿原,说出了回去的理由,他拿那双长目观察着李大丽,看看李大丽看透自己的想法没有,或者说观看自己在想什么。

“有些事不要让银儿参与,她是官道,你是商道,再说,她今年一回绿原,收入锐减,支出倍增,绿原到处都有悲剧发生。”李大丽拿眼凝视着他,提醒说。

“经商会研究,决定请她参加这个会议,做个政治性的指示,如果这个机会不给她,她一定会与商会一较高低。”吕布韦只要一谈工作,思维便能恢复正常,他避开李大丽的目光。

“你自己掂兑着来吧,路上慢点,早走也好,路上雪少。开车时一定不要考虑问题,那样容易走神。”李大丽眉颦语轻不放心地嘱咐说。

“知道了!”吕布韦说着便走出去,并随手关了门。

吕布韦本来想和媳妇、田原在一块吃顿饭,只因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这个哭声太揪心。这个婴儿的哭声,这个护士长的外孙,哭声太像吕小康小时候那样,这勾起他对林小小的回忆,对林小小肚子里的孩子有了眷恋,他打定主意,必须要去看看是不是林小小,是不是林小小给他生下的儿子,一定要弄清楚。

他辞别李大丽,出来门向西走,走到拐弯向南去,这个楼廊,是通向妇产科大楼的过桥,两面的空格全部被厚重的玻璃镶实,通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雪花。过桥上有不少散步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坐在长长的绿色椅子上,吕布韦对这些人目光淡淡一瞥,继续前行。

他放慢了脚步,因为到了产科一区,他不知道那个姓吕的婴儿住在几号房间,只能挨个房门寻找,这种方式找人并不高明,还不如去护士站去咨询。他想到这里,便匆匆忙忙去了护办,刚到门口,看到那些小护士们在忙碌,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手指好像在弹琴,进进出出的她们像一群天鹅散开,全是白一色的女人。

“您找哪位?”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上,一位小巧玲珑、说起话来爽快干脆的女护士,很客气地向他打招呼。

“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一个住院的产妇。”吕布韦生怕露出马脚。

“住院的产妇很多,不知道您要找哪一位。”女护士并不嫌烦,耐心地解释说。

“林小小。”吕布韦回答说。

“你是说林护长的女儿。她还在这里住着呢,由于剖腹时的刀口难愈合,所以一直在这里住着。”女护士说,“孩子八斤多重。”

“她没有事吧!”吕布韦关心地问。

“没有事,孩子也没有事。”女护士回答说:“只是孩子这两天老哭,通过各方面检查又没有病,林护士长经常抱着他去散步,然后就不哭了。”

“哦,他们住在几房几床?”吕布韦迫不及待地问。

“十六号房间,最东边尽头那个单间。”女护士翻阅着住院记录说。如此巧合,李大丽住在胸外科十六号病房,林小小住在妇产科十六号病房,苍天故意把这个虚拟的数字送给她们,难道说这是人世间悲哀的巧合?

“谢谢。”吕布韦却没去考虑这么多,转身走出护士办,顺着楼廊朝十六号房间走去。

这一段路显得特别悠长,吕布韦想一步赶到,百十米远,那肯定是异想天开,其实一个问题考虑不完的时间就到了;这一段路显得特别短,没考虑怎样面对林小小就到了。刚走到十六号病房门口,他就望而止步了。

十六号产房里哇地传出婴儿哭声,哭声箭一般从里面射出来,这就是吕布韦止步的原因。还因为房间里还有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林原,在帮助林小小给孩子换尿布。

“哭哭哭,连个爹都没有,连个名字都没有。”林原善意地骂着,埋怨着,将尿不湿给婴儿换上。

“妈,你不要骂他,他有爹,他爹在绿原山。他也有名字,我给他取了个名字。”林小小坐在**笑着说。

“叫什么名字,合天俊?还是大马猴。”林原把换下来的尿裤丢进垃圾桶,回来把孩子抱起来。

“叫吕小康,将来也是老板。”林小小得意地说。

“你娘俩想回到吕家去,别做梦了。”林原一撇嘴,白了林小小一眼。

“妈,您老人家别生气,我像男人一样饲候您一辈子。小康长大以后,照样上学,照样是咱们家的男子汉,顶梁柱,哈哈,何乐而不为。”林小小在**乐开了花,从心里往外笑。

“那就干脆叫他林小康,来个一生平安。”林原用湿巾擦了手,她蛮有人生经验,说出了自己的方法。

“妈,改姓不行。玉米种和小麦种不能相混淆。城市和农村不一样,农村地又分黄土和黑土。”林小小大声呼叫着说,“改姓是个原则性问题,那是对孩子的一种歧视,氏族社会已经过去,不能逆历史潮流哟。”

“好好好,你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随你任性,我去上班,接替班,先去刷个脸,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这个孩子,笑什么哟,吃饱喝足还不睡觉。”林原看了一眼吕小康说着朝外走人,脸上没怨没恨的成色,非常平淡的那种。

门口的吕布韦见林原朝外走,赶紧躲开,在一幅儿科宣传画前装看客,让过林原,然后走进十六号房间。

林小小见小康大哭,然后抱起来掏出奶子来让他开饭,小康已经吃饱,不愿意反复开饭,举手摇头地大哭,她低着头,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以为是妈妈挂念孩子又回来了,说:“妈,你还不赶快上班,俺这哭霸王天天这样,像唱戏的吊嗓子,你再不走就要迟到喽。”

“让我看看孩子。”吕布韦走了过去,林小小怀中的小康马上止住哭声,瞪着黑乎溜圆的眼睛,咧着小嘴笑了。他伸手抱起孩子,仔细端祥着。

林小小十分吃惊,抬头一看是吕布韦,一时懵圈了;哎哟喂,这父子是有缘,这对冤家想见面。小康的哭,是嫌他爸爸来得太慢,乖乖,他终于把他爸爸哭来了。

吕布韦看到孩子带泪的笑脸,心如刀砍斧剁,是爸爸造孽,你是一颗庄稼,爸爸有空种植,没空管理。吕小康咧着没牙壳嘴笑了,他咿呀咿呀地嘟囔着,让吕布韦心里发酸,甜梨心一样地发酸,眼中似如大海涨潮,他又看看吃惊发呆的林小小,说:“你身体没事吧,怎么住这么长时间的医院,我日夜想念你们呐!”

林小小忽然清醒过来,猫一样地跳下床,上前抢过吕小康,横眉立目,说:“先生,你走错地方了,我不认识你,请你赶快离开!”

“小小,我是布韦,我是你的男人。”吕布韦抹去眼泪,看着林小小微微虚胖的面孔: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呀。

“我再说一遍,先生,我不认识你,你走错房间了,请你马上离开,我和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林小小知道,为了自己和儿子以后能平静生活,必须让眼前这个爱过的人马上离开,让他失望,让他绝望。

“小小,我是布韦,你失忆了,不可能啊,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一抱他就不哭了,还笑呐。”吕布韦争辩着,他几乎失去理智,他面对林小小吼叫起来。

“你再胡说八道,满嘴里跑客运,我要报警了,请您赶快离开是我对您的尊重。”林小小知道,必须狠下心来才能让他离开,要不然事情就会闹大。说不定李大丽就在后边追来。

事情真让林小小猜对了,李大丽和田原突然出现在吕布韦面前,李大丽嗔着脸对吕布韦说:“吕布韦,你不是回商会吗?怎么跑到这里来跟人家要孩子?”

“大丽,这个孩子是咱们家的,咱要把他带走,要把他们带回家,这个孩子是我的。”吕布韦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他认为李大丽是来帮忙劝说林小小母子回家的。

“你发疯了,鬼附体了,赶快回去。”李大丽认为吕布韦有可能认错人,世界上那有这么巧合的事,你一来医院,孩子就成了你家的。李大丽朝田原一使眼色,一人扯着一根胳膊将他拉出房间。

“你这人真不知趣,医院里的孩子多了,都是你家的吗!你亿万富翁一个,确实能养得起孩子,但你能养得起良心吗?”林小小追到门口,为了能多看一眼吕布韦,站在门口借说话的机会睥睨着吕布韦……她退回房间,“嘭”地一声又将门关上。吕小康也不哭了,两只黑眼珠闪闪发光。

吕布韦呆了,他真没想到林小小会如此绝情,当他绝望地看到李大丽愤怒的目光时,他突然清醒过来,问:“大丽,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大丽啥话没说,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走了。

田原朝李大丽追去。

吕布韦回头看了看十六号房间,然后转身走去,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楼外的雪越下越大,那是老天爷爷给老天奶奶在打电话,信号化作雪花唰唰作响,整个医院和整个汶县县城蜇伏在苍茫的雪花之中:喂,你能养得起良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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