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丽上手术台后,意识十分清楚。她两眼只能望着手术室上空顶处嵌镶着的无影灯,那一个又一个圆圆的无影灯,被镶嵌在壁顶上,无奈地发着光。
她感觉有四五个人在手术台前站定,她们虽然全都穿着蓝色的隔离衣,戴着蓝色的隔离帽和口罩,但她们身上传出的气息依然存在。她们并不紧张,也不说话,她们像绿色天使从空中而来,来给李大丽同志度劫。
李大丽并不紧张,感觉到很困,然后就真正地闭上眼睛,梦一样进入一个全无的世界。滴壶的药液声,心电图仪的滴滴声,彩超屏上的画面光环,她都听不到或看不到了,像一只小尾寒羊,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主刀是邵月华,她全副武装,头上只露着两只眼睛,当全麻发挥作用后,首先通过彩超定位,在肿瘤所在的位置上举起了手术刀。
李大丽整个胸部乃至到脐窝充分暴露,乳晕由杞子红变成褐色似的暗淡,溢着病理性的汁液。
邵月华临床工作三十年来,天天与女人打交道,手术刀就是她的生命,是她描写生命的画笔,她要用这只画笔,做好自己的作品。她对自己的画笔非常钟爱,就像产妇爱护自己的孩子。每做一次手术,每一次下来手术台,她都看着那把用过的手术刀默默流泪。她在手术前,总端详熟悉的**形状与大小,包括色泽与弹性,联想到那些出生的儿女们,双手摸着它,张开小嘴,咕咚咕咚地吮吸。儿女们喝它长大了,不需要它了,离它而去了,它也就老了,它也就生病了。它操持了一生,贡献了一生,然后疲软地卧在胸前,休息,哀叹。
李大丽的胸部是邵月华遇到最精致、色彩最亮丽、乳晕最玫瑰的那种,现在虽然变色了,她不忍心当一名刽子手将它割去……可是,不行啊,它生病了,它变态了,里面装满了风雨雷电,一声霹雳它就会爆炸,癌细胞将在她身体内部世界里、扩散,直到她生命的终结,覆盖人生又一次文明。
对待眼前的这个病人,邵月华和对待其他病人一样负责任。当护士消毒清理完手术局部,邵月华的手术刀终于落在李大丽的左胸上,先左后右,两个病变部位一齐做。薄薄的肉皮儿被锋利的刀刃割开,刀口处迅速有血渗出,第一道程序就是吸血棉按压……
李大丽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当被推出手术室进入监护室的时候,已是下午六点钟多钟,如果在乡下农村,晚饭早已吃过,然后聊天嗑瓜子,搓麻将,看电视,给孩子补习功课。因为秋尽冬来,白天短,夜间长,老人们像鸡一样钻窝睡觉早,而在城市里夜生活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侍候李大丽的是一名护校毕业的女护士,名叫田原,田原即使不说话脸上也有三分笑意,那笑意很甜,也很多,好像不花钱拾来的笑,随时给你一个俩。满脸的春光明媚,满脸的春意浓浓,足以消除掉一个人颓废的情绪。现在还用不上她,她就在监控室的外面候着。坐在那张容纳四个人的绿色椅子上,充当着李大丽的亲人和保姆,一副观音坐莲的样子。
门前没有一位来探望李大丽的人,李大丽醒来的时候,感觉晕晕的,像在田野里割了一天的玉米秸那样累,身子散了架,如卧云榻,软绵绵,飘飘然,没有一丁点儿的力气。她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只有输液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在摇落,白白的奶汁一样。
李大丽到了八点多钟才醒过来,被邵月华大夫确定一切正常后,才离开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十六号病房享有一个特别照顾的大单间,当然,收费也是高的,比普通病房要高出一倍。
她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胸部丝丝里里的作痛,**好像没了一样,尤如集市上买菜掉了钱一样。好好的两团肉,睡了一觉就像气球一样地飞走了,气球的起飞点还被棉纱厚厚地裹起来,密不透风。
“你需要喝点热水吗?我叫田原,是您的护理,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腿、您的手和脚。”田原出现在李大丽的面前,她甜甜的笑意,尤如一股春风吹进心里,感觉到了温暖,使她忘记了所有的问题。
李大丽感觉到了口干,嘴唇也干,并且干得疼痛,干得要出血,要结痂,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元气大伤,面目憔悴,眼睛显得特大。
“喝……”李大丽感觉喉中声带不起作用,张口吃力地发出一个字音。
田原轻盈地走到床尾,手摇病床支撑,将李大丽上半身升高,踩着碎步走到靠墙的白色橱柜旁,将早已调好温度的水端到李大丽的面前,用小勺一下一下地喂她。有钱人家就是好,招聘个保姆能喂水:“先少喝一点,滋润一下唇口,等全麻消失后,再吃东西,以免有并发症发生。”
“不喝了。”李大丽感觉嗓子利索了,对田原说:“小田,你受累了。”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阿姨,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就是您的手和脚,我就是你的眼睛和鼻子。”田原眼含笑意,莺声燕语,又一次这样说。这种说法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才成为历史。
“想不想吃点东西?”田原问。
“喝点粥吧!”李大丽感觉声带好多了,可以发音了。但同时,对于胸部空感更强烈,也感觉到肚子也空,空得像一只气球,它需要充填气体,充填食物,不然飞不起来,不然没有力气。她选择了粥,粥里加进银耳和百合大枣的那种。
田原闻声去了。
这个单间是非常漂亮的,布置了一些关于健康方面的画;摆设有一套沙发,有一个长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具,随时能沏茶品尝。窗外有一棵家槐树,槐树上有槐叶,槐叶在减少,在发黄,在枯萎。
李大丽对这种槐树充满好感,因为它的叶能做粥,花能做窝头,种子可清热泻火。如果看景,最美的是那四五月份,白色的花朵一串串、一簇簇,满树满山,清香十里,整个绿原的风都香了,所有的蜜蜂都来了,它们跳着8字舞,引逗着大姑娘小媳妇在绿原山上奔跑。这样说吧,只要在绿原山上走过的人,衣裳是香的,肌肤是香的,说话都带着槐花香味。
李大丽看到这颗树,心里不再凄凉,而是暖融融的陶醉,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生中才遇到一次这样的机会。她从心里感谢自己,感谢自己生病,感谢自己得了癌症……她苦涩地一笑。
她想起了吕布韦,这个重情重义的男人,现在在山上指挥修路,指挥环境治理,指挥试锯。自己和他有过一段感情上的磨擦,后来和好了,只是不知道他和那个林小小中断没中断联系?如果自己是柳艺儿,世界上又多了一场爱情悲剧,只是自己不是柳艺儿,他也不是吕布河。
门开了,田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抬头低头尽笑意,还是那话,好像世界上的便宜都让她拣着了。
“阿姨,粥来了,是奶奶亲手做的,两份。”田原将食盒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地关上门。
“那就趁热吃。”李大丽知道,人不吃东西是不行的,只有吃东西才能抗争疾病,提高机体免疫机制。
李大丽喝了两中碗,感觉身体潮润润的,额头上也有些出汗,全身感觉轻松,像一朵开放的蒲公英花,在春天的土地上,携带着花针自由自在地飘**,在日光下像散步一样地摇摇晃晃。
“我要是能动该有多好啊!”李大丽对田原说。
“嗯,会的,一个星期以后。”田原顺风打旗地说,她吃着食盒里的另一份饭,还有烧菜和馒头。
“太久了,一星期像一年。”李大丽对于一星期的时间,感觉非常非常地遥远,甚至感觉遥远到死亡,其实呀,不是时间限制了生命,而是时间怕被生命抛弃。
“阿姨,治病有功夫,不能着急,你很快就要放疗,靶位的,用直线加速器。”田原把饭吃完,收拾碗筷,然后对李大丽说。
田原话刚说完,门就被轻轻推开,邵月华大夫带领几个实习生走了进来,实习生有男有女,但都十分规矩。他们站在邵月华的身后,听着邵月华和李大丽对话:“现在刀口一定会痛,但不是很痛,起坐翻身各方面要注意。”
“有点痛,不是手术前的那种痛。”李大丽说着感受,微微地皱着眉头。
“随后开始放疗,每个星期做四次,要做四个星期。”邵月华让她有心里准备,态度十分和蔼。
“谢谢您,邵大夫。”李大丽感激地说。
“不用客气,你的健康对我们就是最大的酬谢。”邵月华诚恳地说,笑意不减,和蔼不减。
李大丽不会花言巧语,只是点了点头。邵月华又交待了一些有关身体恢复的常识,还有饮食方面的事项,然后率领她的精兵强将走了。
几天后开始放疗,放疗时间很短暂,病床推进放疗室后,十几分钟便推了出来。放疗室在楼的东头,李大丽住在西病区,一条楼廊大约有二百米,每星期都要来来回回四次,放疗完四个星期,李大丽便能下床活动了,在房间里慢慢穿着拖鞋走动。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以至于李大丽感觉有些无聊和乏味,脑子里也因时间空闲而胡思八想,竟在后来的一天夜里,李大丽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呐喊着,“爸爸,爸爸来抱我”,她睡不下去了,穿衣起床,站到窗前朝对面看,婴儿的哭声便消失了。
“对面楼是妇产科。”田原在睡梦中笑着告诉她,她在李大丽对面的单人**休息。
“这个婴儿好像在喊爸爸,声音很像吕康小时候的声音。”李大丽回到**,望着天花板上的葵花灯说。
“房间和大楼封闭得这么好,孩子的哭声不可能传到这里来。”她好像有两个大脑,一个在值班,一个在睡觉。
“是啊,不可能传到这里来,可能是幻觉。”李大丽也十分明白,但听到的声音却是十分清楚的,有些小孩生下来不睡觉,老三家的吕顺就是,后来让胡苘绳写了几句话贴在大街上,便安然能睡了,那几句话至今她还记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郞,行路的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再有一个多月就到年底了,就是春节,山上一下雪就会停工。李大丽有些想念吕布韦,但是,自己重病在身,想念也没多大意义,想念就是想见上一面。
“我有些想家。”李大丽没有睡意,她把心里话说给田原听。
“嗯。”田原答应着,知道她的心思,“阿姨,想家了?”
“嗯,想家了。”李大丽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家,别笑话我没出息。”
“想家又不是丢人的事。干嘛要笑话你。谁不想家?是人都会想家,我也想家,想家是一种美好,一种想的美好,一种酸酸涩涩的美好。”田原对想家有一种很深的体会。
两人在谈话中入睡。
“嘭嘭嘭”一大早便有敲门声。
“哪位?”田原折身下床,边问边走到门前,将门的插销拔开。
吕布韦出现在门口,一脸的憔悴,他的唇口上长了不少的胡须,就像犯人一直没刮脸一样,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你找谁,先生?”田原挡在门口,依然有笑意给对方,让对方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找李大丽,她是我媳妇。”吕布韦男中音,声音很柔和。
“布韦,我在这里。”李大丽拖着虚弱的身体下了床,鞋子没穿便走了过去。
田原知趣让开,让这对牛郎织女见面,并接过吕布韦手中的礼物拿进房间。
吕布韦一步跨进房间,便和李大丽搂抱在一起,说:“大丽,我很想念你,不知道你生病,咱娘今天才给我说实话。”
“不怨咱娘,是我不让咱娘告诉任何人的,目前来说,咱家是多事之年,我怎么能再将生病的消息告诉家人,让外人知道,又会讨来一些诅咒。”李大丽哭着说。
“这有什么可怕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人应该得到的福祉。”吕布韦轻轻地拍打着李大丽脊背,安慰着说。
“我担心再也见不到你。”李大丽流泪地说。
“你会恢复得很好,没事,勤劳的人一生平安。”吕布韦对她祝福着说。
“但愿吧,来,坐下来歇一歇。”
吕布韦松开拥抱,拉着李大丽的手坐在沙发上。
李大丽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有田原的存在,但她不知道田原放下礼物后便出去了,田原不在这里做电灯泡。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诉说相思之苦,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哇哇的哭声,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吕布韦的心被针扎一样疼了几下子,脸上都变了色,脸上都冒汗了。李大丽心里尤如吹进了一股冷风,浑身寒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