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太阳、雄鹰,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存在。天空向远,太阳向西,雄鹰向前。绿原、道路、槐树、榆树、秋树、梧桐树、白杨树、梓树,都没有蕊苞萌芽。绿原的道路绕着山转,道路在山里,在村庄里,纵横交错,平平坦坦。树绕着路转,绕着村庄的房子转。
吕银儿走了,爆炸性的新闻通过手机微信风传,通过各种各样渠道在绿原镇家家户户传播。调走了,升职了。调走了,升职了,没有带走绿原的一分钱。议论的热度从村官们的心里飞出嘴外。往冷了说,一百度、二百度,冷到极点;往热了说,一百度,二百度,热到极点,不过,一切都是悄然而去,连绿原的一团空气都没有带走。
吕银儿一走,宫建就接到了县里的委任状,他居然堂而皇之地坐上了绿原镇的第一把交椅。王其八还在北门看守所押着。
宫建是很有才能的,坐在会议室书记的位置上,桌前放着一个蓝皮日记本,他连个讲话稿都不用拿,而是手指夹着大中华牌香烟,得意洋洋,说:“同志们,新年好,我给大家拜个晚年,姗姗来迟的晚年。”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大约有三十之多,李建伟礼节性地带头鼓掌,掌声却是稀稀拉拉,没有生机。
宫建感觉到尴尬,他却自我解嘲地说:“同志们一过春节,巴掌闲得嫩了,不禁撞击,其实,我很喜欢这种稀稀拉拉的掌声,就像儿童放鞭一样,拉开距离乒乓作响。”
会议室里的人们雅雀无声,都像看四条腿的动物一样看着宫建:这书记该不是豹子变的吧,怎么像猫科动物一样,哈哈。
宫建笑了笑说:“有人在绿原乱了一阵子,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徐志摩曾写过几句诗,写的真是恰如其分: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领导讲话,下属听话,许多同志认为谁是一把手就听谁的,但在场的大多数同志的情绪十分抵触。有同志认为,还是宫书记有办法,眼看一颗大树就要倒了,人家却被上帝扶了一把,便奇迹般地站了起来。绿原呀绿原,政府啊政府,这官场怎么成了歪歪嘴吹呜喽喽,正气压不住邪气。
宫建现在讲话,可以大鸣大放地讲,可以无所顾忌地讲,他话音一转说:“去年,绿原的经济是倒退的,税收创造了这二十多年中的新低。你家的茶碗涮一百遍也是茶碗,你家里的沙发越坐越旧,没钱你连一般日用品都买不了。”
宫建吸了一口大中华,小烟清徐徐地从带毛的鼻孔里、唇口里一齐外冒,他像一头羯子羊,扬头叫着:“环境治理当然重要,但是没有饭吃更重要。现在的天空海一样蓝,它不但有花花草草的味道,更有钱的味道,更有物质的味道。我们要整理绿原的资本和经济,让绿原到处是钱,认人民币到处开花,在大街小巷的树上开花,开它个万紫千红。”
宫建越讲越带劲,说:“现在要搞活经济,必须整理各村的领导班子,增加新鲜血液,输送新的氧气,从镇到村改革,镇里的官员走下去,要负好共产党员的责任,让他们搞工作不能说左就左,说右就右。有些书记身体不好,那一定会影响工作。比如说绿原村前任书记王其八同志,因为工作操劳过度而入院,绿原村领导班子基本上处于瘫痪状态。”
高井润、陈圣乾、赵洪龙等各部门的头头们都知道宫建今天是啥意思。他对于调查他的人怀恨在心,即然是工作会议,安排一年的新任务,你就直接安排就是,别摆那些没用的,王其八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心中如放了老天爷爷的照妖镜一样,你是脱不了干系的。
宫建说了很多,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回到正题上来,他从桌子上拿起笔记本打开,说:“我安排一下去兼职的同志。高井润和周红同志,去绿原村兼职,高井润同志任党的书记,周红同志任绿原村村主任。”
宫建说完,看了看高井润和周红一眼有没有反应。高井润脸色极其平静,周红也并不感觉惊讶。他心里乐了,哼,真听话。他又继续说:“李建伟同志和吴长钧同志去天池村,去天池村重建支部,并指导那里的思想工作,把不能干事的,形象不雅的,该靠边站的靠边站。”
宫建又习惯性睨了李建伟和吴长钧一眼,心里话,二位别在镇里充人喽,到天池村凉快凉快去。他继续说:“赵洪龙和王西影同志,去北五村一村开展那里的工作,并对那里的党员进行素质培养。”
“宫书记,图书馆怎么办?”高井润插了一句,“群众文化生活怎么进行?”
“图书馆关门大吉,读书有什么用,绿原村吕氏兄弟连高中都没上过,现在不照样是亿万富翁。”宫建很不满地白愣了高井润两眼。
王西影马上举起手来,打断了宫建的话,说:“宫书记,我请假。”
“请什么假?请例假还是请产假。”宫建慢条斯理,阴阳怪气地问。
“身体不舒服,请身体不舒服的假。”王西影对于宫建的安排表示不服从,她只有以请假为由,其实,身体也不太方便,腆着个大肚子太危险。
“不就是怀孕了吗?我又没让你怀孕。一个党员怎么说请假就请假,这点困难就不能克服吗!”宫建蛮横不讲理地说,“哪个妇女没怀过孕,不能因为怀孕就不工作。还是个文化站站长呢。这点素质就没有。”
“宫书记,你去哪个村兼职我就去哪个村兼职。”王西影也不是真正的善茬,她认为宫建的安排不妥当。
“你是书记还是我是书记?”宫建一摔本子说,“回你的办公室写检讨。”
“有些人该写检讨居然不写,有的党员爱风流也没有写检讨。”王西影根本没把宫建放在眼里。
“你可以不干,但不要胡说八道,少捕风捉影。”宫建一拍桌子,豹眼怒睁,说。
“桌子是公共财产,别拍得叭叭响,想拍去找江慧那个女作家拍去,白天黑夜的都能叭叭叭。”王西影半笑半怒说,“谁不知不道谁呀!”
“你不用干了,从现在开始就地免职,回家生孩子去吧,绿原镇不要你这样的文化站站长。”宫建杀鸡给猴看,恐怕其他部门的人像王西影一样不听话。
“我现在就辞职,我不干了,我现在就给我老公打电话。”王西影拿起手机,给吕布生打了个电话,“亲爱的布生,来接我回家,我辞职了,回家生孩子去。”
“早就该回家生孩子了,还不知道生个什么样的动物脸。”宫建把脸扭向一侧,叼着烟说。
“总比生不出来强,兴许能生两个镇党委书记,这总比生不出来强百倍。”王西影比狗骂鸡,含沙射影,笑着说。
“别看今天闹的欢,小心明天拉清单。”王西影板起面孔继续说。
“干一天我也值得,最其码你在我的领导之下,最其码我能把你赶出绿原镇文化站。”宫建毫不留情地说,“令我高兴的是你没有体验当一把手的滋味。”
“嘘——别说话,我在等我老公的电话。”王西影举着手机眉色飞舞地说。
“很好,很好,很好,你早就该辞职。我马上去接你。夫妻双双把家还。”手机里传来吕布生拣着宝贝的笑声,由于开着扬声器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宫建脸色铁青,豹子眼放亮,气忿忿地说:“以年轻为资本,找了个四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还算什么本事,到现在还没结婚。”
“我乐意,因为他能养我。哈哈,我的家庭生活也在宫书记的关心之列?”王西影冷讽热嘲地问。
“作为一个好的领导,不但要关心同志们的工作,也要关心同志们的家庭,关心同志们的身体,你不明不白地怀了孕,属于非法同居。”宫建脸很皮,也很恶毒。
王西影挺着肚子站了起来,手指着隆起大肚子,针锋相对地说:“我这肚子像鹰山似的,你关心了吗?为何还要让我下去再兼职。胎儿是生命,并且是两条生命,加上他们的妈妈是三条生命。我很累,为了生命我可以辞去工作,不能再颠着肚子跑什么天南地北了。我和吕布生虽然没结婚,但我们是先恋爱后结婚,生完孩子再举行婚礼。”王西影十分幸福地说。
“革命工作不必要讲什么条件。”宫建是领导者,是伟大的书记,怎么讲话都有他的道理,嘴是两张皮,正反都能用,“王西影同志你可以选择休假,休长假,休五十年的假,或者辞职,不下蛋别占着个鸡窝。”
“你是新上任的书记,怎么处置随你的便。”王西影感觉十分委屈,泪在眼睛里打旋,她慢慢走到会议室门口,向会议室的同志们招了招手,流着泪说:“同志们,祝你们工作顺利。”
吴长钧第一个向她挥手致意,高井润、周红以及陈圣乾、赵洪龙、孙永达等人都向王西影投以钦佩的目光。水流至软,以柔克刚。
王西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大腹便便的样子,十分美丽,恰如一只红肚腹的锦鲤,在人们视线中消失。
宫建走到门口,嘭地一声将门关上,折身回来坐下,笑着对大家说:“党性不强,何以为母?咱们书归正传,同志们,还有请长假的吗?我这里一律批准。如果没有的话,我宣布包村同志们的名单。”
李建伟向窗外看了一眼,看到蓝色的天空上,那只盘山鹰在飞,好像要求绿原镇政府的决策者们,给它一个立足之地,给它一个公道,它要与绿原的老少爷们,世世代代相偎相依下去。
散会以后,李建伟和高井润在走廊里分手。高井润看了看远去的宫建,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里有几位研究生,都是党员,他们有志于绿原的开发建设,他们热爱土地,热爱家乡。”李建伟告诉高井润,“不用搭理他,干咱们的。”
“研究生回村当农民,肯定有相当的眼光,有咱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欢迎啊!”高井润感叹地说,又问,“叫什么名字?”
“举贤不避亲。他们分别是吕布韦家的吕康,吕布河家的吕顺,吕布畔家的吕谦,还有吕布生家的吕方、吕圆,对于开发和环境治理上有独到的见解。”李建伟说,“公务员招考的时候让他们及时参加。”
“党的选举,让他们参加村委会和村支书的选举。”高井润说,“是龙培养成龙,是凤培养成凤,就地取材,量体裁衣。”
“密谋什么呐,想篡党夺权不成。”吴长钧走过来开了句玩笑,边说边朝各自的办公室走去。
“谢谢你的提醒。”高井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周红早就等在那里,他已经拾掇好,等高井润一块去绿原村。
“哦,小周过来了,咱马上走。”高井润说,“绿原村村委大门上的钥匙还不知道在谁手里。”
“有可能在胡八九那里,胡八九是他们中间一员大将,他是胡二的儿子,是绿原村未来的接班人。”周红人瘦瘦的,声音也瘦瘦的。
“走,开你们政法委的车。”高井润提了公文包,和周红一块走出办公室,高井润回身锁了门。
“咱们还向宫书记辞行吗?”周红悄声问。
“电话联系吧。”高井润摇了摇头,说,“干好了,干下去,干不好,也要干下去。”
周红不解其意,眼镜片后面诸多疑问,他像一个小跟班在高井润身后走着。
镇政府的院子里,行走着稀稀落落的人,这些人分别钻进型号不一的轿车里,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镇政府大院,但没有人看一眼哗哗飘扬的红旗,惟有高井润和周红,站在白色的北京现代旁,望着那块招展的红旗,尤为感慨。五星红旗在太阳下光明鲜艳,像经过风雨刚洗过似的,永不褪色。
高井润和周红向国旗敬了一个礼,然后坐进车里,把车缓慢地开出大门外,穿过广场向南开去。出了广场驶上广场南路,向东向南一拐向穿山中路驶去。
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北京现代便来到绿原村村委大门前,摇空大门横断了去院子里的路,两人只好下来车朝院子里张望。院子里除了几排没有叶子的风景树,一座花岗岩堆砌的假山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和上次来一样,还有没化尽的残雪。有几只麻雀在假山上蹦跶,见有人来扑愣几下便仓惶飞去。从假山一侧有一根铁质的高杆,上面也有哗啦啦的红旗。
“咱们吃了闭门羹喽。”高井润下了车,风趣地说,“这是故意把咱们晾衣服。”
周红也下了车,习惯性地皱了皱瘦眉,说:“我们不如再返回镇里?”
“镇里不是你的天下。现在,镇政府是宫建的镇政府,他可以为所欲为。”高井润说,“咱们要不辱使命,要把绿原村的支部建起来。”
“我也这样想。”周红点了点头说。
“有些人知道咱们来,你朝楼上看一下,村委大楼墙沿上,从东到西四个电子眼,这四个电子眼肯定是活的。”高井润满有把握地说。
“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看他们何时乌龟样伸出头来。”周红嘲弄地说。
此时,对面三姓祠堂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穿得挺板整,上身青色羽绒服,下身西裤皮鞋,一看头脸上有点大煞风景,长胡子乱头发,疯疯癫癫,有些中国西部诗人的形象,不用说就是胡苘绳,别人没有这个样子。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白棉袄、头戴八十年的黄军帽子、走路一瘸一跛的、水泥路面显得极为不平的男人,原来是王二拐子。二位出门看到了高井润和周红,眼睛一亮便走了过来。
“老乡,你们村里的值班人去那里了?”高井润和二位没见过面,他客气地问胡苘绳。
“你们是干什么的,天这么冷在车外边溜跶。”王二拐子巴眨了几下眼睛,高兴地迈着瘸脚、迈着点种庄稼似地步子走了过来,并指着胡苘绳对高井润说,“后边这位是俺的老师。”
胡苘绳用手一拨拉开盖在脸前的头发,瞪了王二拐子一眼,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怎么说话呢?做人先学说话,你知道领导刚才问的啥。”
“啥话?”王二拐子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瞪着烂眼圈反问。
“你大爷的上哪里去了。”胡苘绳板着面孔,像圣人先师一般。
“我没有大爷呀!”王二拐子委屈地说。
“看老师怎么说,唉,刚在祠堂里磕完头,一点灵感都没来,真像刚过年似的。”胡苘绳故意说。
王二拐子只好退到一边,看着胡苘绳的言谈举止,以受教益。
高井润一看这两人,一个是绝顶聪明,只不过装疯卖傻,另一个真是不敢恭维,智商上确实有点那个脑子转不过弯来,如果有来生来世,让该同志的母亲一定吃好喝好,营养好大脑中的神经,不至于……高井润想到这里笑了。
周红没有笑,他认为,什么时代了,胡苘绳头发还有这种造型,男不男,女不女,还养了一个不不够尺寸的徒弟,真是孟良焦赞了,这师傅俱然还会演技活。
胡苘绳又一次把脸前边头发分开,他两眼灼灼,盯着高井润那张温和的脸问:“请问,你们来村委走亲戚还是来找王其八?”
“不找任何人,只想打开这个大门?”高井润笑着说。他在判断着胡苘绳在玩什么迷藏,但从他的言词里,判断出并非友好,对政府来的人非常反感。
“这是王其八和王八九家的村委,你要想打开这门,必须先找到遥控,遥控谁拿着,谁就能把这门乌龟似的缩回头去。”胡苘绳神秘地告诉高井润。
“我们是镇上来的,这是我们的高井润镇长。”周红介绍说。
“哟,高镇长你好,没见过您,请原谅,失敬失敬。”胡苘绳上前和高井润握手,又猫爪似的缩了回来,问周红,“您是哪位?”
“我是政法委干事周红,和高镇长一块来的。”周红不会笑,嗓子只会发着瘦细的低音,就像一直没吃饱饭一样,饿的。
“来住村的……”胡苘绳疑问地,“是新来的镇长?是个啥级别?”
胡苘绳装憨弄傻有了新思维。
“没有级别,就是来为群众办事的。”高镇长态度友好地回答。
胡苘绳看了王二拐子两眼,意思是你来问吧,看看你跟为师学的如何,显示你才能的时候到了。
王二拐子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心想,看我的,审一审这两个官,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拿下,于是,他张开毛唇,一副圣人先师的样子,问道:“你们和王其八是一伙的吧!”
“你和谁是一伙的?”高井润乐了,敢情现在还有这样问话的。
王二拐子一下子没有了词,他以为对方回答是或不是,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高明,居然不按常规出牌,来了一个反问,弄得自己没有了问法,看来学艺不精,吐字不明,还得请胡老师出面。他用央求的目光看了胡苘绳两眼,意思是徒弟顶不住了,老师你快上吧。
胡苘绳并没领会王二拐子的意思,而是抄手取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笑脸。
王二拐子此时见胡苘绳并不出击,心里不免产生怨气。此时,他转脸时看到胡苘绳低低的声音对他说:“绝招,绝招,嘿嘿。”
王二拐子一下子脑洞大开,倾口而出:“嘿嘿,村瞒乡,乡瞒县,一直瞒到国务院,你们和王其八是一伙的,哈哈!”
胡苘绳向王二拐子竖起了大拇指,并说了一句某电影里的一句话:“高,实在是高,高家庄实在是高!”
“我和王其八不是一伙的。”高井润说了一句话便难住了他,忙接上原来的话茬,顺着王二拐子的思路跑了下去。因为高井润从王二拐子身上,看到人民群众对贪官的仇恨及对政府的不满,他心中不免隐隐作痛。
“那就好,只要你不是和王其八一伙的,那也就不是和胡旺家一伙的,也不和胡二家、胡旺家是一伙的,和胡大、胡天帐更不是一伙的。这就是说你们是两伙的,就不是贪污腐败那伙的,基本上接近我们这一伙的,这样我就给你们去喊拿钥匙的。”王二拐子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回头看胡苘绳时,没想到胡苘绳空气一样地消失了:“耶,去太平洋了!”
高井润笑了,不会笑的周红也笑了,二人意识到眼前这位看来是群众中间的群众,村民之中的村民。王二拐子转身想走,想寻师西去,却见胡苘绳和胡八九从西边而来,走行比兔子还快,心里才如一块石头落了地。
“高镇长,周干事,没听说你们下来。”胡八九上前和高井润握手,和周红握手。
“开门吧!”高井润心思重重地说。
胡苘绳和王二拐子转身要走,被高井润喊住:“两位,来村委里坐,喝茶拉呱。”
“高镇长,俺们乃草民一介,从没登过村委大雅之堂,我和我的徒弟要上山东游西游一番,望能谅解。”胡苘绳拱手抱拳,欲以辞别。
“就是,我和我师傅还有大事要办,俺不加入你们那伙喽,俺还是回山入伙可靠,那些人都是研究生。”王二拐子抢话说道。
“别介,别介,山上那伙人是谁?”高井润忙问胡苘绳。
“几个大学生,吕康、吕方、吕圆……”胡苘绳想继续说下去,没想到高井润接话说,“还有吕顺和吕谦。”
“咦,你怎么知道,神仙啊!”王二拐子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你们认识?”胡苘绳说话放慢了口气,露出尊敬的态度。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请问你尊姓大名。”高井润很客气地同胡苘绳同志说话。
胡苘绳倒有些不好意思,说:“胡苘绳。”
“他是俺近门的大叔。”胡八九忙解释说。
“谁是你大叔,我是胡苘绳,和你们不是一个阶级。”胡苘绳对胡八九攀近有些不满。
“虽然你们都夜壶(姓胡),但不和你是一伙的。”王二拐子忙说。
“去,乱比喻,你知道夜壶是干什么的?”胡苘绳眼瞪鼻子动,说。
“干什么的?”王二拐子不解地问,“你告诉徒弟不就知道了。”
“娘的,以后你别当我的徒弟了。”胡苘绳半真半假地说,“以后我再教你!”
王二拐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副伤心的样子,说:“师傅,自从不背粪簸子饭碗都是你给的,谢谢师傅。”
“去去去,赶快起来,丢人现眼。”胡苘绳板着脸,继而又笑了。
胡苘绳一笑,大家都笑了起来。王二拐子听话地站了起来,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苘绳同志,我向你了解一下情况,到村里一坐,以后还有麻烦你的地方。”高井润恭敬地发出邀请。
“好。麻烦谈不上,只要是为兄弟老少爷们办正事。”胡苘绳爽快地答应了高井润的邀请。
“高镇长,我呐?我是我老师的徒弟,你用他不能不用我啊!这是不是不团结群众的现象。”王二拐子毛遂自荐,并向高井润提出了意见。
“都去都去,请问您尊姓大名?”高井润笑着问王二拐子。
“我,王大民,早年给生产队拾粪,后来给自己家拾粪,咱不是吹,比我走路多的人还真不多,山南山北,鹰山南北,留下了我的足迹。每一亩土地,都留下了我的臭脚味,走过南、下过北、叉车后边尿过尿,跟着叉车拾过粪。”王二拐子在炫耀着自己的光荣历史,烂眼里透着骄傲。
“跟着叉车拾粪?”高井润感觉有故事,重复了一句。
“就是那年吕家买了一辆叉车,我老师说叉车走得快,叫声响,粪拉得多。”王二拐子说,“我跟着跑了三天也没见叉车屙牛粪,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是烧油的,给家里的煤油灯一样,不拉粪,只冒烟,我又增加了一条智慧。”
高井润听到这里,看看周红,又看看胡苘绳,还有胡八九,四人不约而同地都大笑起来。
胡八九打开空调,让办公室重新温暖,然后烧好茶水,这活儿在他手里就如轻车走熟路一样。他对于高井润和周红的到来并不欢迎,因为他们的到来,决定了表哥王其八悲惨命运的开始,意味着表哥离开了他的宝座,彻底告别了政治舞台,不管如何说,自己的父亲胡二和叔伯大爷胡旺走下了这政治舞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贪污所致,自己何去何从还是一个未知数,X加0等一个不确切数字。至于老人们贪了多少,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贪了多少也不知道,这事只有娘知道,娘在家里握着经济大权。
高井润、周红、胡苘绳、王二拐子在通间的沙发上坐下来,围绕着茶几等着胡八九分茶。茶杯里冒着热气儿,等待几张嘴来亲吻它们。
“八九同志,你是党员吗?”高井润笑着问。
“刚递给王书记申请,王书记就出事了。”胡八九尴尬地解释说。
高井润不感觉什么尴尬,拉家常一样的说话:“你们村里大约有多少党员?”
“大约有三十人吧,好像还少一点,准确说有多少人数我也说不出,以前一百多,后来都退了。”王八九嗫嚅着回答。
“这些党员过不过组织生活,或者交党费什么的?”高井润开始喝茶,品了一小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茶叶白茶。”
“很少过组织生活,一年就一次,一般情况下没事谁也不到这里来,党费集体交,我才进村一年多,很多事摸不准,王书记大都一人代办。”胡八九知道高井润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
“建党节也不开会?”高井润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他反复地问这些问题。
“去年开了一次党员会,来了十二三人,说是学习党章也没有学习,大家在一块谈了一上午闲呱,吃了个饭就各自回家了。”胡八九回忆着说。
“这些党员大约有多少岁数?”高井润拉开文件夹上的链条,拿出一份材料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大约六七十岁,平均年龄也就六十岁吧。”胡八九这才知道高井润和周红是来整党建党的,看来王其八没戏了,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东窗事发喽,我的爹来……宫书记为什么没有出问题,反而升了一格,成了绿原镇一把手!不妙啊,这是市里和县里两派斗争的结果,暂时占上风,正不胜邪,如果邪不能胜正时,说不定那一天老宫会一头栽到地上,呜呼哀哉。要不然现在王其八将背下所有的黑锅,做了一个牺牲品。
高井润不再问了,而是转移了话题:“胡八九同志,给我们安排两个人休息的地方,安排一下伙食。今天晚上开一个党员会,你拉一下名单,电话通知所有党员来村里开会,不来的开除党籍。”
“这都好办,楼里有厨房,锅碗瓢盆勺筷铲,油盐酱醋葱姜蒜一应俱全,缺什么给惠民超市打个电话就送来,不用支钱,年底算账。”胡八九献媚地说,他找到了表现机会。
“你去安排开会的事。”高井润对胡八九作了分派,胡八九听话走人。
“也请高镇长给我安排一项任务,我有能力完成。”王二拐子站起来时一歪愣身子,差一点趴在茶几上,但他还没忘记主动请缨,准备出发。
高井润点了点头,说:“行,你就跟着你师傅回山,把吕康、吕方、吕园、吕顺、吕谦请来参加咱们的党员大会。”
“这还不是篦子上拿窝窝头手到擒来,我和我师傅亲自三顾茅庐。”王二拐子一拍胸脯,满有把握地说。
“我一定找到他们。”胡苘绳起身走人。高井润也站了起来,准备送行。
“免了免了,别再送了,保证完成你交给的任务。”胡苘绳客气地一拱手,起身外走。王二拐子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井润和周红。
高井润重新回到沙发上,询问周红对绿原村缺少党员的看法:“党员太少了,一个两千多人的大村,党员人数应该有百而八十人的,开一次党员会才有十二三人参加,其他的党员干什么去了,这事你怎么看?”
“村霸和宗族势力在作怪。”周红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看来,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这个村一直没有补充党员,也就是说没注入新鲜空气,这其中原因不难看出,胡旺、王其八把持着村委,以防其他人和他们争天下。”高井润有些气愤地说。
“应该是这样。”周红同意高井润的看法。
“这无形中显示出王其八抱住了某些人的粗腿。不只是宫建的粗腿,还有县里、市里等某些人的粗腿,在鹰山南营造一个官场开发区。”高井润谈出问题的实质。
“现在咱是无法改变这个局面。”周红皱了皱眉说。
“现在唯一的办法,补充绿原村党员的新鲜血液,争取早一天扭转这种局面。”高井润充满信心地说。
“现在宫书记会怎样想?”周红问。
“释放王其八,让王其八回村主持工作。”高井润说。
“一切又回到原点。”周红有些泄气,说。
“不会回到原点,由吕银儿吕书记在县里顶着呐,最终王其八只是一个垫背的。他的舌头接不上了,监狱还是要进的,因为证据确凿。”高井润分析说,“只要证据在,纪委不妥协,将来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相信党是伟大的。”
“上面打老虎捉苍蝇,怎么这些老虎苍蝇越来越厉害呢,越来越吃人。这苍蝇吧,不但不死,而且还越飞越欢。”周红有些沮丧。
“这都是多年不搞政治运动而习成痼疾,当反腐倡廉、打老虎捉苍蝇大形势一到来,它们像病毒一样进行变异,重新结成新的同盟,与大形势进行对抗。”高井润说到这里笑了。
“你是不是腹有良谋?”周红瞪着四个眼问道。
“来时从李镇长口中得吕家有大才,他们都是党员,都是研究生,让他们把自己的档案电脑转过来,进行合法化选举,留在绿原三人,北五村调上两人,其他地方再说。”高井润表态,“没有优秀的人才做主导,尤其是开发区,开发和环境治理会出现矛盾。”
“明白,咱去买吃的。”周红提高了情绪。
“我也去,摸一下民情。”高井润站起身来,“搞工作也要喂饱肚子。”
二人刚走出办公室,胡苘绳提着一方便兜熟食飘飘摇摇地走了过来,像个游魂一样出现在走廊上。
“老胡,送礼来了!”高井润笑着打招呼。
“这不是送礼,刚过年没十天,家里的东西吃不完,帮忙吃一下。但是声明一点,我一不入党,二不当官,有毒的不沾,犯法的事不做。这些菜肴你们先吃着,你们感觉违犯原则,以后再还我。我这人的态度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迎接他的只有猎枪,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胡苘绳耍着嘴皮子,三人一块进了厨房,然后把一大兜子东西放在菜案上。
周红打开红色方便兜,将兜里的熟食倒在案板上。于是间,猪蹄大肠,炸鱼烧鸡等一些油炸食品布满桌上,他心里有一股温暖,温暖噌家伙蹦到心上,鼻子发酸,眼中有一种想掉泪的感觉,说:“好像有种到了家的感觉,人民群众的心还没变。”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哈哈,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群众就是爹和娘,今天到家了,这些吃食要比山珍海味好得多,老胡,在这里一块吃吧!”高井润亲热地挽留。
“我走了。”胡苘绳说完鬼一样消失,不,可以说风一样消失。
绿原村村委办公楼内的会议室还挺大,能容纳几百人,但晚上来参加党员会的也就有二十来人。新年刚过的第一次党员大会在高井润的主持下召开,尽管参会的人数不多,高井润和周红心鼓敲得嘣嘣响,就是说兴奋,劫后余生的绿原村就在今天,终于打开一个新的局面,有大学生、研究生参加,绿原村的未来是欣欣向荣的,阳光的。
会议上,选了党员代表,党员代表自然是年轻一族。吕家这几个孩子,当天就把学校的档案材料转了过来,以合法权益进入绿原村过组织生活。吕康、吕顺和吕谦、吕方和吕圆他们谈出了对家乡开发的看法,以及提出了绿色开采,退矿还农,取消个人开采,实行封闭式石材加工,镇管村办,让绿原村每位村民,都能得到实际利益的控股方式。
此一论证一提出,在坐的所有人都傻眼了,不,都惊呆了,所有的人都涨红着脸,吃了**似的激动。高井润就把自己的帽子都摘了,高兴地露出一个斑了顶的脑袋,在整个会议室里直放光。那个周红,小孩子一般的傻笑。
吕康说:“前些年,绿原村的开采是盲目的,是私人化的,当地村民并没有受益,再加上村官称霸,山地大面积蚕蚀鲸吞,农民转租土地和出卖土地,如同割肉饱腹,如此一来,绿原山和鹰山满目疮痍,真是兴也百兴苦,亡也百姓苦。”
吕康还说:“关于环境治理问题,村民身体健康问题,实行微土地绿化,建立以疗代养的生活方式,做到早期春景夏花,预防为主、治疗为辅的原则。”
会上,高井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由吕康代任绿原村书记,由党员投票举荐村两委成员,最后落实拍板,吕谦任村委主任,由几位年轻党员任村文书和会计,吕顺任委员,胡苘绳被选为六个群众代表中其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