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吕银儿预料的那样,实际上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宫建的材料整理完之后,已是第二天黎明,大家各自抓紧休息,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闭上一只只熊猫眼。
李建伟一早从城里赶了回来,吕银儿把材料和录音光盘交到他的手上,千头万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眼中泪丝丝的,握着李建伟的手,说:“作为工作关系,你是我的同志,作为家庭关系,你是我的丈夫,送上材料后给我回个电话,一定要把材料送到张瑶书记手上,再回到家里看看。”
“回家去看谁?你公公在市里,你婆婆在县里,一个保姆看着家。”李建伟笑着说。
“中午要欢送宫书记。”吕银儿说,“我坐在办公室里等你电话,特别是要见到张瑶书记,希望上级有关部门能够秉公办理。”
“明白,要在开欢送会之前,让领导审阅拟批。引起领导对绿原的重视,抓紧成立工作组来绿原对宫建进行调查。”李建伟松开吕银儿的手,转身走出去。
“吕书记,你来的早。”吴长钧睁着两只红肿的眼睛走进来,故意说着笑话,其实大家都没走。
“放你的假,回去休息吧!”吕银儿爱怜地说,“为了绿原的老百姓,熬个通宵也是值得。”
“只要能够做有意义的事,天天熬通宵也值得。”吴长钧疲倦地一笑,说:“根据整理的材料来看,纪委会派调查组下来追根寻源。”
“但愿吧,官场风云变幻莫测,我总感觉到有事情要发生。”吕银儿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一丝不安。
“怎么回事?”吴长钧敏感地问。
“也许太过分神。做官难,想做清官更难,绿原需要有一大批为人民服务的人站在主导地位。”吕银儿感叹地说。
吴长钧脱掉青色大衣,朝沙发上一坐,然后用大衣盖在身上,躺下,说:“我迷糊一会。”
“迷糊就迷糊吧,迷糊一会起来还要去布置一下会议室,送狼去草原。”吕银儿十分疲惫地说。
“你是担心宫建在县里有特殊的关系?”吴长钧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地问。
“不仅仅是县里,而且是市里。”吕银儿肯定地说,“不管在哪里。”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清官的命捏在贪官手里,小官的命捏在大官的手里,下级的命捏在上级的手里,老百姓的财产捏在贪官的手里,弱者的命捏在强者的手里,等等,等等,等等……失言,失言,敬爱的吕书记,我们热爱你……呼呼呼!”吴长钧睡着了,入梦了。
吕银儿一颦一笑,瞥了她一眼,说:“不知深浅,乱说实话,你的党性上哪去了,觉悟上哪去了,无政府主义。”
“嘭嘭嘭”有人礼貌而客气地敲门。
吕银儿走过去把门拉开,笑着说:“宫书记,有事?”
“我先来通知您一声,欢送会暂停筹备,我今天有事。”宫书记一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脸色白丝藕片一样,像刚做过面膜,样子特精神。
“噢,今天的欢送会暂停筹备?”吕银儿十分疑惑,出鬼了,他怎么会作茧自缚。
“对,希望您听清楚,县里对我的调令暂缓执行。”宫建微笑着,有一种兴奋写在他脸上,十分得意,只是不溢于言表。
“我还没接到上级通知。你的检讨写完了没有?”吕银儿意识到宫建的关系网张开了,他要挽回败局。
“写不写无所谓,因为我根本没有犯什么错误,所有的错误都是有些人捏造的。至于王其八这么好的一个同志,被你们逼得生了病,又把他送到了北门看守所。这表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党员,不畏强权,敢于与邪恶势力作斗争,才落得如此下场。绿原的天空是灰色的。”宫建慷慨陈词、理直气壮。
“宫建同志,你什么时候养成了这种性格,你飞扬跋扈,失去了党的本色。”吕银儿斥责着他,观察着他。
“不让我进去吗?”宫建像猎豹一样面对着吕银儿,“我可是来汇报工作的。”
“请进,宫书记。”吕银儿压住怒火,换了一副笑脸,放开门,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并且手指对面的椅子,说,“请上座。”
宫建走了进来,也不客气,从兜中掏出纸巾擦了擦桌子,一副鄙夷的神态,将纸巾丢进纸篓,说:“谢谢。”
“宫书记,有什么话请讲。”吕银儿思索着如何对付这个官鬼。
“哦,这位是谁呀,竟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太劳累了。”宫建阴阳怪气地说。
吴长钧刚睡就听到了敲门声,宫建和吕银儿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宫建是有备而来,但自己早己是怒不可遏:“是本大秘书,你又抱住哪路神仙的脚丫子在这里颐指气使,现在你是问题干部,你要放规矩点,态度要谦虚。”
“啧啧啧,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一个秘书也这么大口气,你要当了书记。绿原镇还不翻天了。再说你也成不了大气候,你也当不上书记,也只能抱抱某些人的佛脚。”宫建嘲弄地对她说。
“真是人渣。”吴长钧睥睨着宫建。
“宫书记,自古以来邪不胜正,这是铁律。”吕银儿现在忽然明白,宫建这样敢和自己较劲,他一定把握了一个什么事情。
“是邪不胜正,这是辩证法。你知道我为什么姓宫吗?咱们是有缘份的。宫和吕是分不开的,吕字永远逃不出宫去,因为这个宫字包含着吕字,它难以越宫而去,最后的结局,吕只能失败,不会斗过姓宫的。”宫建卖弄地说,并且十分嚣张。
“一年级的小学生,宫字去了盖是堂堂正正的吕字,那宫字也就不成为宫字,什么都不是,禽兽都不如。”吕银儿微笑看着他说。
“你……怎么骂人?”宫建气愤地说,他转身欲走人。
“绿原镇这座庙太小,你可以去县政府上班,不过,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使你跑到国外去,也一定会把你抓回来。”吕银儿软声细语地告诉他,“哈哈哈……”
“好吧,你等着,今天的欢送会免了,我要在绿原干一辈子,调走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这间办公室会归我所用。”宫建吼叫一声转身走人。
“这有可能,时间长短问题。那你就不要乱跑,等着工作组来调查你。”吕银儿变脸变色地说。
“带上门,不要夹住你的尾巴。”吴长钧怒意未消,对着走到门口的宫建厉声说道。
走到门口的宫建回过身来,嘭地一声带上了门,办公室里一片宁静。
“叮铃铃”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那个红红的方块形电话机像一枚定时炸弹,在吕银儿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来了次爆炸,吕银儿伸手拿起听筒,听一听来电话的是何方神圣。
“喂,我是张。”对方一副金嗓子,说话慢腾腾地,慢腾腾地牛走路一样。
“张书记,您好,请指示,我是吕银儿。”吕银儿非常激动,她知道,张书记一打电话,官场上必有动**,他是汶县的统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五十来岁,头发就已经发白,理出的头型棱角分明,那眼神看人时就像是屠夫剥人,那略突的眼睛真的让人感到很恐惧。
“我这里缺人手,明天你来县委上班,职位是副县长,其他手续上班后再补办。”的话简洁有力,思维有一种让吕银儿跟不上调的感觉。
“张书记,能不能……”吕银儿来绿原时是他让吕银儿下来的,这回调也是由他来决定。吕银儿想阐述绿原的情况,可是张并不给她这个机会解释,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
“没有什么能不能,你的处境我知道,明天来上班吧,办公室己经安排好,挂了。”张在电话那头说挂就挂。
吕银儿拿着听筒呆立在桌前,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上调,这个事情很蹊跷,本以为李建伟把材料递上去,上边会派调查组来了解宫建的情况,没想到,宫建刚才的话说的如此准确,他不但不会被调查,不会被调走,反而自己要调走了。张一个电话,自己鸡犬升天。她马上意识到,她被捆了手脚,党啊,我的亲娘,绿原镇怎么办?我的家乡怎么办,宫建的问题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
“怎么回事?”吴长钧一向不善询问,一直是一切听从和执行领导的指示,近来却不知为什么,逢吕银儿有电话她就想问,心里巴巴地想知道原因。
“我升官了。”吕银儿两串泪珠从眸子里跑了出来,“明天我带你回去。”
“县里看好你,让你上调没有什么不好,这是对你的保护,宫建的官方网络行动起来了,要不然他不会如此飞扬跋扈。没说调我,我不能走,我必须在这里坚守阵地。”吴长钧苦笑着说,“愿做革命的螺丝钉。”
“下一任书记是宫建,你不走就要格外小心了。”吕银儿担心地说。
“不是不走,而是在等。”吴长钧坚定地说,她用那双黄白的手揉了一下没有表情的面孔。
“啥意思,几个意思?”吕银儿敏感地发现吴长钧话中有话,嗔着脸问:“坦白从宽,抗举从严,中午我请你去喜客来吃饭。”
“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了。”吴长钧讥笑着说。
“不是的,是话别,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吕银儿真诚地说。
“第一次这么真诚。你还会回来的。”吴长钧认真的说。
“没看明白,直接说吧!”吕银儿思考着说。
“现在是张书记保护着你,但没按调动制度出牌,宫建也没按调动制度出牌,这就是说,你们二位官场上都有后台,市里有后台,对手彼此都保护自己的下属,还又互不侵犯。此事就证明了,上面的两股势力都非常强大,宫建就地高升一尺,你来了个道高一丈,等事情平息后,再把你放下来。”吴长钧根据自己的经验说。
“这些人真会拉帮结派,向正义施压,成为党内蛀虫,看来党内的斗争挺严峻。”吕银儿感慨地说,“其实,对于张书记我并不了解。我不愿意离开绿原,绿原的局面刚刚打开。”
“官场规则不能任性所为,不能冲动,张书记的压力也一定很大,他只能出此下策。”吴长钧老于世故,慢慢劝解着吕银儿,“或者……”
“或者什么?”吕银儿警惕地问。
“或者你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让你给他们稳定资本,这样推断此事就合乎逻辑。”吴长钧只好说出自己的推敲。
“你好像是张书记的蛔虫,他想什么你都知道。”吕银儿佩服又怀疑,怀疑吴长钧当特务。
“别忘了,我在县委办公室当过秘书,你来绿原时是你把我要了过来。”吴长钧知道吕银儿怀疑自已。
“哦,你明白张书记的思路,对不起。”吕银儿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唉,做个清官真不容易。”吴长钧感叹着说。
“如你判断我是一颗棋子,下一步宫建的问题就这样算了,王其八就这样算了。他们都可以逍遥法外。”吕银儿此时才明白,官场这个舞台真大,什么样的戏一唱就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些人真是高人。
“你就不用操心了。仔细想一想,宫建为何不走,他说暂时取消欢送会,文章内容就来了。你也就高升了,心理平衡了,宫建也不被追究了,王其八承担了所有罪责,拘留或判刑,都是一道程序而己。”吴长钧这个秘书真不简单,脑子盛满了这么多东西。
“我若不走呐?”吕银儿做了一个假设,她抛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如若你不走,或者走得慢了,你这颗棋子可以弃掉,也可以吃掉,对你可以降级使用,你在绿原无法立脚,搞不好靠边站。”吴长钧脸上有些红润,她倒有些激动。
吕银儿笑了,说:“看你这神情皇上不急太监急。看来我非走不可。”
“这是明智之举,如此你才有希望回来,回来重新打扫绿原的天空。”吴长钧像个经风雨见世面的老者,谆谆教导着吕银儿。
“我不留恋,我当即立断,下午和同志们见个面,顺便让李建伟把王其八的材料整理一个备份。”吕银儿平静地说,“绿原的工作就仰仗同志们了。”
吴长钧站起身来走到吕银儿面前,眼睛里涌上泪水,说:“今天我请你吃饭,算是对明天的饯行……”
吕银儿心里一阵翻腾,眼中溢泪,笑着说:“我请你,我有钱,背靠我哥有柴烧。”
“知道,小雪当了一次轿夫你哥就给了五千元的一个大红包,乐得小雪两天两夜没有睡好觉。”吴长钧穿上外套,系了纱巾,两人一红一青,袅袅娜娜出了大楼,她们穿过院子,出了大门穿过广场向东向北。
艳丽的阳光下,照耀着两位美人,在她们的上空,盘山鹰像一位巡道者在冷风中飞行。
喜客来的芙蓉间,圆桌的中心盛开着夏季芙蓉,荷叶红莲,蜻蜓戏水,吕银儿和吴长钧相对而坐。
“……吕书记……”吴长钧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吕银儿见吴长钧欲言又止,知道她有话想说。
“其实我是张……”吴长钧刚想说下去见吕银儿示意她不用说了,因为吕银儿明白吴长钧想说什么,所以举手制上了她。
“我知道你想解释什么,其实没必要的,只要一心一意向党,和谁一条线上并不重要。”吕银儿真诚地说。
吴长钧含泪点了点头。
女服务员一身白衣天使打扮,微笑迷人,将两杯奶茶端上来,一声请慢用之后,轻灵而去。
“很不吉利,元宵节大会期间穿的这样透白,这样单薄。”吴长钧这样说。
“还信这个,婆婆妈妈的,像个老太婆。”吕银儿笑她。
“花无百日红,早晚要成为老太婆的。”吴长钧半感叹半戏笑说。
“我在想是否把老高他们喊过来吃个饭。”吕银儿沉思了一下说。
“只能是小范围的,大范围不太好。”吴长钧支持她这个想法,但必须要考虑周全,因为如今的官场是一种高危职业,弄不好会有人大作文章。
“好吧,那只把工作小组的人请过来。陈和赵就不用请了。”吕银儿采纳了吴长钧的建议,因为她的建议在大风大浪到来之际,总是发挥重要作用。
这一天,吕银儿让吴长钧出面,密请了高井润、周红、孙永达、陶岚、小雪等人,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当前官场形势,并宣布了自己上调的事情,大家虽然为吕银儿的调走而闷闷不乐,但还是笑脸颇多,大家不免喝上些酒,唱了些经典老歌,包括祖海的《为了谁》: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最终吕银儿宣布:喝酒的都请假,不喝酒的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