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韦登上了去豫省的长途客车,这种客车安全,跑得快,这就是有名的兔兔快运,汶县兔兔,一日千里。
他顺利检票登车,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坐下来,这个位置很好,窗帘一拉就能看到车窗外的远山近水,窗帘一闭就能半躺半坐,睡眠休息。唉,生活就是这样,人从车站出来,再从车站进去,出出进进,有进有出,有出有进,来来去去。
不管是进还是出,吕布韦脑袋里有不能忘记的事情,今天早上,在候车室里遇到了林晓晓,世界之大,却又显得路窄,怎么突然遇到林小小的妹妹了呢,她已经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如果不留意,还以为是贪馋吃起来的小肚腩……多幸福呀,林小小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分手的时候没有留意,这是一份多么大的痛苦和遗憾。可是,林小小已经和自己分了手,她应该一气之下就把孩子流掉,开上那辆豪车,取了那一千万,买一栋县城房,安安静静享受自己的一生,无忧无虑,惟独有恨。
兔兔一出城,便如加速快跑起来。
吕布韦有了困意,他不管自己的睡相好看难看,把靠背朝后一放,无暇顾及周围人的目光,然后半躺下来,很快进入梦乡……“爸爸,我来了”一个婴儿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且越来越近,吕布韦朦朦胧胧地睁不开眼睛,只能用耳朵听那个稚嫩的声音,那个声音好像从黑暗的夜空里传来,伴着星光闪闪,伴着慧星过空。吕布韦感觉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怎么看不到自己的儿子呀!
“爸爸,我来了,你快来抱我呀!”那个声音继续从天穹里传来,天穹里,没有灯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浩瀚无垠,儿子走来的路上,充满了黑暗,已辨不清方向,没有一块落脚的云彩,他想突然大喊一声,儿子,爹在出差的兔兔上。
吕布韦尽管自己张开马唇一样的嘴巴,但还是发不出声音,任凭那个找不着出路的孩子在看不到的地方呼唤。他埋怨林小小,为什么这样狠心,连孩子都不让他见一面。他伸出双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去,可是怎么也触摸不到孩子的身体……一把明亮的菜刀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闪电一样划过天空,只听咔嚓咔嚓两刀,他的双臂被砍了下来,两只胳膊向黑暗中落去,血一下子从伤口里流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天空,一瞬间整个天空变红,像万道霞光,那霞光不多时由红色变成黑褐色,由黑褐色变成黑色,由黑色变成浊白色,浊白色又变成空中风啸,刹时间大漠里狼烟四起,粉尘弥漫,突然,他的大脑思维短路,变成一块白板。
“这里是绿原俊高一矿和一厂,从开采到成材加工,完全是一条龙的模式,板材和异型产品销售到全国及东南亚十几个国家……”吕布韦的手机在兜里响了,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熟练地从兜里掏出苹果手机。
“喂,哪位?”吕布韦打开手机,并没看是何方神圣便接了电话,他惊悸未定,声音里有着一种难言的委屈。
“是我大哥,我是你二妹银儿。”吕银儿的声音里传来一种喜悦,因为电话打通了,并带着一种撒娇成分。
“哦,银儿,生活怎么样,缺钱吗?有困难给大哥说。”吕布韦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他知道,这个刺儿头终于瞄上了自己。
“大哥,不缺钱,银儿不是讨饭的。银儿是绿原人民的公仆,怎么啦?给你打电话不高兴吗?好不容易找到你的手机号。”吕银儿声音里含着委屈,有一点要哭的意思,虽然看不到,在语音里却能听得到,吕布韦心中一阵高兴:才上任就要哭鼻子,嗯嗯……
“有事?”吕布韦尽量把话音放得柔和。
“有人欺负我……你心疼不心疼,咱家就我一个老疙瘩,你要为我出头噢。”吕银儿在电话里哭上啦。
“谁敢欺负你,你是绿原上的正一品。”吕布韦不相信有人欺负银儿,就银儿那种性格脾气,谁人敢欺负,鬼知道谁会欺负她,于是说:“没事没事,忍一下就过去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吧,再说你已是绿原镇书记,哭哭啼啼的形象不好。”
“哥哥,他们欺负我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有损于你的光辉形象,堂堂的商会副会长,怎么就这么懦弱,还是亿万富翁,让人笑掉牙齿,笑瘸嘴巴。”吕银儿在电话里连哭加说。
“好,好好,别哭了,大哥为你出头。”吕布韦知道,只要被这位妹子缠上,想挣脱比登天都难。
“你的大哥高俊,他不按常规出牌,他出老千。”吕银儿恨恨地说:“气死了。”
“哦,他怎么出老千呐?这个人人品很好,他会配合你的工作。”吕布韦知道,这是银儿在找他的麻烦,不过,得稳着点:“怎么出老千啦,我找他,一柞没有四指近。”
吕布韦装着不明白她的意思,也只有出此下策,根本没有和她撕开脸皮骂街的必要。
“说好的晚八点停工,为什么早上八点才停工,还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矿主,居然连停都没停,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吕银儿在电话那边好像在嚎啕大哭。
“哦哦哦,妹子,千万别哭,这事不怨人家,是我把这事传达错了,是哥哥的不对,哥哥给你道歉,请你不要找人家高大哥的麻烦,哥当时中午喝了点酒,在下午的商会上,误将今天下午八点传达成次日早晨八点。”吕布韦来了一个磨叽战术,让吕银儿无话可说,要怪就怪八加一去吧。
“嗬,原来是酒的罪过。”吕银儿止住了哭泣,故作惊诧,继而,声音又传了过来:“好吧,你对那酒说,以后不允许再犯错误,你替那酒写份检查交给高会长,让高会长再交到镇政府来。”
吕银儿口齿伶俐,声音威严,与刚才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现在正在出差,正在去豫省的兔兔上,为了响应您的号召,准备使用绿色开采,环保开采,对环境治理从根本上着手,让天空露出蓝天白云。”吕布韦不说不写检讨,而是婉言谢绝,检讨就是不写。
“回来再写也不迟。”吕银儿根本不吃这一套,像乌龟一样咬着人的手指不放松,说:“对那些没有停工的矿山怎么办?”
“把他们开出商会,商会不再管理他们。”吕布韦一字一板地说。
“好,哥呀,你把他们开出商会这是最好的方式,你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整理成一份名单给我,我要给他们上堂政治课,让他们清醒清醒,挂了。”吕银儿在电话那头挂了,也许此刻她正坐在办公室里的桌子上,怒容满面,六月天似孩儿脸,说变就变呐。吕布韦这样想。
吕布韦又想:还好,她还没有和自己撕破脸皮,只是按工作程序来说一二。他没有了睡意,他知道这个姑奶奶阴晴不定,诡计多端,不知又要搞什么动作。
他拉开窗帘,车还没有出鲁省地段,但路两侧青山碧绿,天空湛蓝,刚升起的太阳崭新崭新,空气中的那朵云也是崭新崭新的,那朵棉絮一样的云朵,被一行大雁驮着向远方奋飞,就像小伙子背着大姑娘。
“这里是俊高一矿和俊高一厂石材生产厂家……”吕布韦的手机又响了,他随手又掏出来,一看是高俊的,马上打开:“喂,大哥,有事?”
“吕书记带领地税和国税工作人员及公安司法开始丈量矿山面积、因为环境治理她要把矿山搞一个天翻地覆喽。”高俊有预见问题的能力,能预测下一步吕银儿会怎么办。
“这个疯子,刚勒令完我写检查,恶人先告状,说你欺负她,她绕来绕去把事情绕到我身上。”吕布韦把刚才银儿打电话的事扯了出来,让高俊知道。
“你现在走到哪里啦?”高俊询问。
“刚出本省地界,在鲁豫高速上。”吕布韦回答说。
“我想暂缓预订开山锯。”高俊说出自己的想法。
吕布韦略一沉吟,对着手机说:“无论要不要开山锯,都必须考察一下,因为数目太大,一旦需要,厂家不一定有这么多货。”
“好,快去快回。”高俊挂了电话,他好像有心思。
吕布韦知道,高大哥从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他一定看透吕银儿的思路或国家形势。那么能让高大哥担忧的是什么呢,这些恐怕谁也不知道,令人不解的是,吕银儿开始丈量开采面积,还弄上什么公安、司法、国土、地税,联合办公。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真有点不可一世。
当初矿山纳税,以实际面积加深度折算,商会楼以南的停车场根本没有统计在内,如果这次丈量矿山,把这些散碎的地方都加上,肯定就要补交一大笔税款,按偷税漏税处罚,轻者补交税款,重者刑事拘留,乖乖,这样一来,也用不着开山锯来开采石头了,上千家石矿均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事非同小可,看来倒是自己要仔细些,这个吕银儿要闹得翻天地覆,不行,哥哥我一定要打个电话,问一问详情。
“银儿,忙啥呐?”吕布韦拨通银儿的手机,故作关心地问。
“大哥呀,不瞒您说,妹妹在丈量矿山面积。”吕银儿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十分得意。
“出气了,没再哭鼻子吧!”吕布韦嘲笑地、戏谑地说。
“哪能呐,妹妹从没有过多愁善感,不会像林黛玉常常哭,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嫁给谁都没人要。”吕银儿博学多才,对《红楼梦》尚有记忆。
“二妹,实际开采面积早在建矿初期就已交到镇里,现在怎么又要重新丈量,不累吧。”吕布韦笑着说。
“你大哥给你通电话了,他是你的大哥,不是我的大哥,不过,你是我的大哥,我是没有办法,赵长生扔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只能新官上三把火,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借来了三昧真火,先烧一烧绿原山。”吕银儿笑着回答,那笑在手机里都能听得出来。
“别萝卜白菜一锅烩……本末倒置。”吕布韦有些生气。
“啥意思大哥,什么叫萝卜白菜一锅烩,什么叫本末倒置,还真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听说。”吕银儿开始装疯卖傻。
“你还是去看看鹰山南矿区金狮矿。”吕布韦故意刺激她说。
“鹰山自有鹰山道,金狮自有金狮魂。”吕银儿猜谜语一样的声音传来。
“怎么给大哥说话的,吊儿郎当的,我的意思是说,开采面积不等同于使用面积。”吕布韦心情平静下来,因为他忽然明白,对付二妹这样的人,不能生气,以免给自己身上背上包袱。
“明白,大哥,好好保重身体,免得肾亏,咯咯咯……”吕银儿的声音很好听,她说:“有事我会通知你的,别忘了写份检讨书,拜拜。”
吕银儿挂了电话,信号消失,声音消失,兔兔客车后边的路也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