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马尔格

2026-03-08 13:12作者:都德

一 启程

城堡①里人声鼎沸。送信人刚刚送来猎场看护员的口信,他说法语时夹杂着许多普罗旺斯语,告诉大家已有两三批鹭鸟和黑尾鹬飞过去了,还有许多珍贵的候鸟也会出现。

“您可是我们中的一员啊!”我那些可爱的邻居在信中这样写道。今天早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们的四轮大马车便载着猎枪、猎狗、食物到山冈下来接我。我们踏上了去阿尔勒的大路,路显得有些干爽,光秃秃的没有生气,在这十二月份的清晨,橄榄树刚刚透出一丝淡淡的绿色,胭脂虫栎树的绿色显得有些不自然,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更突出了冬季时令。马厩里的牲口已开始动起来了。在天大亮之前醒来的农户将灯点燃,灯光映亮了窗户;在蒙特玛茹修道院的残石碎瓦处,几只睡意颇浓的白尾海鸥在废墟上拍打着翅膀。然而,这一路上,我们已经碰到好几个老农妇,她们沿着路沟,赶着小毛驴去集市。她们从维尔德堡来,要走六法里,就为在圣特洛菲姆教堂的台阶上坐上一小时,将她们在山上采集的一束束草药卖出去……

现在我们来到阿尔勒城墙边,这城墙低矮,筑有雉堞,就像旧版画上所画的一样,画面上的士兵手持长矛,站在比他们还矮的斜坡上。我们疾驰着穿过这座美丽的小城,它是法国最秀丽的城市之一,楼房上的圆形雕花阳台一直突出到狭窄的小街的中央,宛如阿拉伯式的遮窗格栅;古老的黑房子,屋门矮小;城里有摩尔式的房子,有尖顶的房子,还有低矮的房子,置身其中,又把你带回到短鼻子纪尧姆①时代,仿佛时光倒流到撒拉逊②的年代。在这大清早,街面上空无一人。唯有罗讷河的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停经卡马尔格的汽船在码头边上已点燃了蒸汽机,准备开船。身穿棕红色粗呢上衣的农庄主们,外出打短工的拉罗盖特地区的姑娘们和我们一起登上了甲板,他们之间谈笑风生,可真热闹。姑娘们那棕色的长斗篷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头上高耸的阿尔勒式的发型将这张脸打扮得娇小、漂亮,露出一副挑逗人的媚态,身子想再拔高一点儿,将她们的欢声笑语或调皮劲儿抛得更远……钟声响了,我们的船开了。在罗讷河上顺水而下,船的蒸汽动力,再加上呼呼的北风,船飞速行进,两岸的景致一掠而过。河这边是干旱、多石的克罗平原,另一边就是卡马尔格,满目翠绿,青草茂盛;草原和芦苇丛生的沼泽地一直延伸到海边。

汽船不时停在位于左岸或右岸的浮船码头边,在“帝国”或“王国”停下来,这是中世纪阿尔勒王国时代对左右两岸的称谓,如今罗讷河上的老水手们依然这样称呼左右岸。每个浮船码头附近都有一座白色的农庄,一片小树林。男人们带着工具下了船,女人们手里挎着篮子,径直走上登岸的跳板。有在“帝国”下船的,也有在“王国”下船的,汽船上的乘客都逐渐上了岸,到了我们要去的吉罗农舍码头时,船上几乎已没有乘客了。

吉罗农舍是巴尔邦丹领主一家的旧农庄,我们走进农庄等着猎场看护员,他应该到这儿来接我们。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农庄里所有的男劳力,像农夫、葡萄种植工、牧羊人、小牧童等正围着饭桌慢慢地吃饭,他们个个表情严肃,一声不响,女人们为他们忙前忙后,她们要等男人们吃完饭后才用餐。过了一会儿,看护员来了,还推着一辆带篷的小车。真是个典型的菲里摩尔①小说中刻画的人物,是个水陆两栖的打猎好手,为渔场和猎场当看护员,当地人称他为“游**者”。因为无论在晨雾中还是在暮霭里,人们总能见他藏在芦苇丛中窥伺猎物或一动不动地守在小船里,两眼死盯着放在池塘或渠沟里的捕鱼篓。大概正是干上猎手这一行,他才变得这么沉默,做事这么全神贯注。然而,当他推着装有猎枪和篮子的小车走在路上时,却不停地向我们介绍有关打猎的知识,候鸟经过的群数以及它们落脚的地区。聊着聊着,我们便进到这一地区的腹地。

越过片片农田之后,我们已来到卡马尔格的荒野上。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场上,点缀着沼泽地和道道水渠,水面在盐角草丛中泛着白光。一片片柽柳和一丛丛芦苇形成一座岛屿,仿佛矗立在平静的海面上。整个荒野上没有一棵高大的树,广袤的平原那单调的风貌也因此未受到影响。远处,座座牲畜棚伸展着它们那低矮的棚顶,低得几乎贴在地面上。羊群四散开来,有的卧在盐滩地上的杂草丛中;有的围着身穿棕红色斗篷的牧羊人转来转去;羊群非但未割断这整齐划一的天际线,反而在这广袤无尽的空间和露天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渺小。人在这荒野之中仿佛置身于浩瀚的大海上,尽管海中波涛汹涌,但景色却依然十分单调,心头不禁生出一丝孤独感,一丝摸不到边际的荒凉感。肆虐的北风无遮无拦地刮过来更加深了这种感觉,而这强劲的北风似乎要把这平原吹得更平,将这景致吹得更阔。万物都被这北风吹弯了腰。即使最矮小的灌木丛也挂着被风吹掠过的痕迹,它们的枝干弯曲着向南倒伏,摆出一副总要向南逃遁的姿势……

①是指称为阿维尼翁城堡的乡村别墅,一座巨大的路易十四式建筑,位于卡马尔格腹地的一片绿洲里。——原注

①短鼻子纪尧姆(755—812),查理大帝统治时期任远征西班牙统帅。

②撒拉逊,中世纪时,西方人对穆斯林的称呼。

①菲里摩尔(1789—1851),美国小说家。

二 茅屋

用芦苇搭顶,干黄的芦秆架墙的芦苇小屋就是茅屋,是我们打猎碰头的地方。这是一座典型的卡马尔格式的房子,只有一个房间,高大、宽敞,没有窗户,白天靠一个玻璃门采光,晚上关上门后,用整块遮板挡住。高大的墙面用石灰粗粗地刷上一层白,沿墙搭了许多架子,用来放猎枪,猎袋和长筒雨靴。屋里面,一根名副其实的桅杆栽在地上,一直伸向屋顶,为茅屋做支撑,围着这根桅杆架起了五六张吊床。夜里,当北风呼啸,整个茅屋到处噼啪作响时,海风将远处大海的波涛声送到我耳边,而且一阵紧似一阵,大家觉得似乎睡在一艘船的船舱里。

但是到了下午,这茅屋变得尤为迷人。在南方冬季晴朗的日子里,我倒愿意独自一人守在壁炉旁,炉子里烧上几块柽柳根,在阵阵北风或西北风的肆虐下,门在颤动,芦苇在呼啸,所有这些震颤不过是我周围大自然那天摇地动之势的回响。冬日的阳光被强风吹打得七零八落,四散开来,阳光聚合到一起后,又撒向大地。片片云朵在碧蓝的天空下疾驰而去。阳光时隐时现,各种嘈杂声也时起时落。突然从远处传来羊群的铃铛声,接着便在风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后来又从震颤的门缝处传来那动听的叮当声……最美妙的时刻还是黄昏时分,猎人们尚未返回。这时风停了。我来到茅屋外。那火红的夕阳悄然西下,也带走了最后的那丝热气。夜幕降临了,黑夜用它那漆黑潮湿的翅膀从你身边掠过。远方,猎枪贴地面射出的子弹之光,带着火星划破夜空,在周围黑暗环境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明亮。在这日色将尽的时刻,各种生灵都在忙碌着。一对排成人字形的野鸭飞得很低,似乎想落地栖息,突然茅屋燃起了灯,把它们惊走了。领头鸭挺直脖颈,向高处飞去,其余的野鸭紧随其后,一边嘎嘎地叫着,一边飞向高空。

此后不久,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茅屋,听起来像哗哗的落雨声。数千只绵羊在牧羊人的呼唤下,在喘着粗气、忙乱奔跑的牧羊犬的驱赶下,拥挤着向羊圈涌去,露出既害怕又桀骜不驯的样子。我周围拥满了绵羊,它们在我身边冲来撞去,我完全湮没在这卷曲的羊毛和咩咩的叫声所形成的漩涡之中:这真是一个由羊群所构成的浪潮,牧羊人及他们的身影都被这蹦蹦跳跳的浪峰拥向前方……羊群过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欢悦的谈笑声。茅屋里一下拥满了人,变得异常热闹,到处是欢声笑语。野草蔓枝燃着灼热的火焰。大家越劳累,笑得就越欢畅。这是舒心的劳作之后一种精神上的放松,猎枪堆在屋角里,长筒靴胡乱地摆在地上,猎袋已被倒空,旁边堆着各种羽色的飞禽,有棕红色的,金黄色的,绿色的,银白色的,羽毛上都沾着斑斑血迹。饭桌已摆好了,鳝鱼汤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这时,大家便沉默不语了,只顾狼吞虎咽地吃饭,唯有猎狗发出的低沉而凶恶的吠声不时打破沉闷的气氛,那些猎狗在门前摸索着舔食盘中食物……

晚上闲聊的时间非常短暂。壁炉中的柴火忽闪忽闪地快灭了,只有我和看护员还守在火边。我们闲聊着,其实就是不时向对方甩出只言片语,像乡下人那样,所用的词句几乎和印第安人的相似,既简短又很快没了下文,就像那燃尽的蔓枝中最后的火星似的。最后,看护员也站起身来,点燃了灯笼,他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浓浓的黑夜之中……

三 盼望(伺守)

盼望!用这个词来表达将自己埋伏起来的猎手在窥伺、在守候时的心情真是太妙了,在那犹豫不决的时刻,一切都在日夜之间等待着,盼望着,踌躇着。猎手们有在日出之前窥伺猎物的,也有在日暮时分伺守猎物的。我更喜欢这后一种时刻,尤其是在沼泽地里,池塘的水面到很晚都会有光亮……

有时,猎人伏在小划艇上伺守猎物,这是一种极小的船,没有龙骨,船身狭窄,轻轻一动,船就向前滑行。猎人躲藏在芦苇丛中,从小船深处窥伺着野鸭,露出船舷的只有帽檐、枪筒和猎狗的脑袋,猎狗嗅着风,扑打着蚊虫,或伸出粗大的爪子,将船压得向一侧倾斜,结果,将船灌满了水。这种方式的伺守对我这个新手而言真是太复杂了。

因此,我常常步行去伺守猎物,脚上穿着用整块皮子做的长筒靴在沼泽地里蹚着水;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陷入泥潭之中。我拨开充满咸味的芦苇,惊得芦苇丛中的青蛙纷纷逃走了……

最终,我来到一座长满柽柳的小岛,这是一小片干地,我落下脚来。看护员为了让我更像个名副其实的猎人,特意把猎狗留给我,这是一条比利牛斯产的大狗,身披白色的长毛,是打猎、捕鱼的好帮手,可它在我身边那副样子,还真让我有点儿害怕。当一只黑水鸡步入我的射程之内时,它拿出一副嘲讽的样子看着我,像艺术家那样向后甩了甩头,将遮住双眼的松软的大耳朵甩在脑后,接着猛然立起来,晃动着尾巴,做出一系列耐不住性子的滑稽的举动,似乎在对我说:“开枪……开枪呀!”

我开了一枪,但却没打中。于是,它伸展全身,深深地打着哈欠,带着疲倦、失望和傲慢的神态伸着懒腰……

哎!是的,我也有同感,我真不是个好猎手。伺守对我而言就是看着时光在流逝;看着光线在减弱,直到落入水中;看着池塘在闪烁,将灰暗的天空映成银白色。我喜欢这水泊的气味,喜欢芦苇丛中昆虫那神奇的窸窸响声。从远处不时传来凄厉的叫声,像海螺号声直刺夜空。原来是苍鹭将它那捕鱼用的尖嘴探入水中,然后呼呼地吹着气……呼噜噜!鹤群从我头顶上飞过。我听到了羽毛的摩擦声,听见了寒风吹拂羽绒的声音,甚至听到疲劳的小羽骨的噼啪声。随后,便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黑夜,深沉的黑夜,唯有水面上还有一丝光……

突然,我打了个寒战,一种烦躁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有人站在我身后。我转过身,看到了月亮,看到了这位美好夜色的伴侣,一轮皓月正冉冉升起;最初能明显看出月亮在上升,随着它渐渐远离天际,上升的速度便显得慢了下来。

第一缕月光已清晰地照在我身边,另一缕明亮的月光照在稍远的地方……现在,整个沼泽地都被月光照亮了。即使一束小草也被照出影子来。伺守只得结束了,我们在各种禽鸟的眼底下暴露无遗,必须得回去了。大家在轻柔的蓝色月光以及飞舞的尘埃的陪伴下往回走。我们迈进沟渠及水洼中的每一步都搅动了繁星投在水中的倒影,搅动了直射水底的月光。

四 红党和白党①

就在我们附近,距我们的茅屋只有猎枪射程之遥的地方,还有一间外观相似的茅屋,但更具乡土气息。我们的猎场看护员和他妻子及两个大孩子就住在那儿。大女儿为男人们做饭,补渔网;儿子则帮助父亲收鱼篓,看管水塘闸门。另外两个年幼的孩子放在阿尔勒的奶奶家,他们在那儿要一直住到学会读书,还要领过初圣体,因为这儿离学校和教堂都很远,况且卡马尔格的气候对小孩也不适宜。当夏季来临时,沼泽地一旦干涸,水洼里的白淤泥就会被烈日烤得龟裂开来,这时,小岛就真的无法居住了。

在八月份,我来这里打野鸭时,曾目睹过一次这种景象,那种举目一片焦枯的凄凉景象惨不忍睹,使我永生难以忘怀。一处又一处的池塘在烈日炎炎下热气蒸腾,宛如巨大的酿酒槽,只有池底还有一丝生命仍在垂死挣扎,一群群蜥蜴、蜘蛛、水蝇乱躜乱动,拼命寻找潮湿的地方。空中弥漫着病疫的浊气,似浓雾一样在沼泽地里飘来**去,数不清的团团飞舞的蚊虫使这浊气显得更滞重。在看护员家里,全家人都在打摆子,发高烧;看着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圈发黑,眼窝深陷的样子真让人难过;这些可怜的人像苦劳役一样要在这无情的烈日下熬上三个月,烈日炙热了发烧病人的肌肤,但他们依然感到很冷……卡马尔格猎场看护员的生活是多么凄惨,多么艰辛啊!况且,他身边还有妻子和孩子呢。但在离这儿两法里的沼泽地里,住着一位牧马人,他一年到头独自一人身居沼泽,过着地地道道的鲁滨孙式的生活。芦苇茅屋是他亲手盖起来的,屋里的所有家什都是他自己动手制作或搭建的:柳条编的吊床,用三块黑石头搭的炉灶,柽柳根削成的凳子,就连这间不同寻常的小屋所用的锁和白木钥匙都是他自己做的。

此人至少和他那茅屋一样古怪。像所有离群索居者一样,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哲人式的人物,在纷乱浓密的眉毛下隐藏着农民常有的戒心。他不去放牧时,便坐在自家门口,拿着一本小册子,慢悠悠地读着,那种幼稚的认真劲儿真让人感动,那几本小册子用粉色、蓝色和黄色装帧,放在给马治病的药瓶旁。读书成了这个可怜的怪人的最大乐趣,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爱好,而且他手里就只有这么几本书。尽管他的住所与我们的茅屋相距不远,但他和我们这位猎场看护员不相往来,甚至互相躲着走。一天我问这位“游**者”为何反感对方,他板着脸对我说:“那是因为我们政见不同,他是红党,而我呢,是白党。”

这样,在这茫茫荒野之中,孤独的生活本应把他们聚拢在一起,但这两个野蛮人既无知又幼稚,谁也比对方强不了多少。这两位如同泰奥克里特刻画的放牛郎,一年之内也就进一次城,进了阿尔勒的小咖啡馆,吃了点心和冰激凌就如同进了托勒密①宫似的,竟然会因政见不同而相互憎恨起来!

①红党,指共和党;白党,指保皇党。

①托勒密,公元前323至公元前30年间统治埃及的十五位马其顿王的统称,在此期间,许多著名的庙宇得以扩大。泰奥克里特(前315—前250)希腊诗人。

五 瓦卡莱斯湖

卡马尔格最美的地方当属瓦卡莱斯湖。我常常放弃打猎,来到这咸水湖边席地而坐,这湖水似乎是从大海里分出来的小海,被囚禁在这陆地之内,然而它早已对遭囚禁的意境习以为常了。通常沿海一带因缺水、干旱,景色显得异常凄凉,但瓦卡莱斯湖却是另一番景致,在那略高的湖岸上长着细嫩的绿草,像绒绒的绿毯一样,呈现出一个独特而又迷人的植物世界:有矢车菊、睡菜、龙胆草,还有美丽的冬蓝夏红的匙叶草,它随着气候的变化而变换颜色,一年四季各种花草争奇斗艳,用它们的不同色调装扮着每一季节。

晚上五点左右,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在这三法里宽阔的湖面上没有一条船,没有一张帆来截断或改变这水天一片的景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里与沼泽地里水洼和沟渠那内在的美截然不同;在沼泽地里,水洼在石灰岩土地的褶皱之间时隐时现,水在地下向各处渗透,即使碰到很浅的洼地,水也会露出来。但瓦卡莱斯湖却给人以浩瀚辽阔的印象。

从远处望去,这波光粼粼的湖面吸引了成群的水鸟:有海番鸭,鹭鸟,苍鹭;有白腹粉翅的红鹳,它们成群结队沿着湖边捕食,用五颜六色的羽毛将湖岸装点成一条彩带;还有白鹮,真正的埃及白鹮,悠闲地享受着这里明媚的阳光和幽静的湖光水色,宛如在自己的故乡一样自在。其实在我所处的地方,只能听到汩汩的水声和牧人召唤跑到湖边的群马的喊声。每匹马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西菲尔!”……“艾斯特罗!”……“艾斯杜尔奈罗!①”……每一匹马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便飞奔过来,头上的鬃毛迎风飘着,将牧马人手中的燕麦吞下肚去。

在更远的地方,依然是在这同一岸边,一大群牛像马那样自由自在地吃着草。越过一丛柽柳的树冠,我不时能看见那群牛的脊背和头上扬起的月牙形的牛角。在卡马尔格牧养的这些牛大部分是乡村在庆祝火印节时用来赛跑的。其中几头牛已在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地区的赛场上颇有名气。在附近的牛群里就有一头凶猛的“斗士”,名叫“古罗马人”,它在阿尔勒,在尼姆,在达拉斯贡等地的赛场上不知挑破了多少人的肚皮,撞倒了多少匹骏马。因此它的伙伴们拥它为首领,这些奇特的种群都在自我管理,它们如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一头老公牛转,视它为头牛。当飓风袭击卡马尔格时,那风势在这大草原上肆虐横行,极为恐怖,没有任何力量能扭转它、阻止它,只见牛群紧紧地挤在一起,拥在头牛身后,顶着风,低着头,将它们的力量凝聚起来,形成宽大的锋面。我们普罗旺斯的牧羊人将牛群的这一举动称为“牛角顶狂风”。尚未适应这环境的牛可就惨了!雨水打得它们睁不开双眼,暴风把它们吹来吹去,溃乱的牛群在原地打转转,惊恐不安地四处逃窜;有些牛已发起疯来,为躲避暴风雨,拼命向前狂奔,结果有的栽进了罗讷河,有的跌入瓦卡莱斯湖,有的则葬身于大海。

①这几个称呼均为普罗旺斯语:西菲尔意为魔王;艾斯特罗意为星星;艾斯杜尔奈罗意为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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