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军营

2026-03-08 13:12作者:都德

今天早晨,当晨光熹微时,一阵可怕的鼓声将我猛然惊醒……咚隆隆!咚隆隆!……

这么早就有人在我的松树林里敲鼓!这可真是奇怪。

快!快!我一翻身跳下床,跑去将门打开。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鼓声也停了……两三只杓鹬拍打着翅膀,从湿漉漉的野葡萄丛中飞出来……微风在树林里低声吟唱……在东方,阿尔卑斯山的山脊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晨雾之中,一轮红日正从那山脊处冉冉升起……第一缕阳光已掠过磨坊的屋顶。与此同时,这只不见鼓手的鼓又在田野里神秘地响起来……咚隆隆!……咚隆隆!

这魔鬼是不是驴皮公主呀!我还真把她给忘了,可这究竟是哪方山野之士一大清早就在密林深处以鼓声来迎接黎明呢?……我左瞧瞧,右看看,可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一簇簇薰衣草和一直向下延伸到路边的松树林……也许有个调皮的小精灵藏在那茂密的丛林里在耍弄我……大概是爱丽儿,或者是迫克师傅①,这个调皮鬼从我门前经过时准会寻思着:“这个巴黎人住在这里边也太清净了,咱们给他奏一段晨曲吧!”

想到这儿,他抄起一面大鼓,就咚咚地敲起来。咚隆隆!……咚隆隆!……快住手吧,迫克,你这个坏蛋,你把我的知了都吵醒了。

可这不是迫克。

他是古盖·弗朗索瓦,绰号叫“手枪”,是三十一军团的鼓手,现在正休年假。他回到故乡感到无所事事,很烦闷,于是便又怀念起部队来。有人愿意把镇上的鼓借给他,他便挎上战鼓,闷闷不乐地到树林里去敲,心里却依然想着在欧仁亲王营房里的生活。

今天,他到我这翠绿的小山岗上来怀念他的军营生活……他站在那儿,背靠着一棵青松,用双腿夹着鼓,尽情地敲着,自我陶醉了……一群受惊吓的小山鹑从他脚下猛地飞走了,他竟全然不知。他身边的百里香草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可他却丝毫未闻到。

那细细的蜘蛛网在阳光下,在树枝间颤动,他没看见;松枝在他的鼓上跳跃,他也没看见。他完全沉浸在梦想和鼓乐声中;他动情地看着手中的鼓槌上下挥舞,每一阵鼓声都会让他那稚气十足的胖脸上露出欢悦的笑容。

咚隆隆!咚隆隆!……

“那座大军营可真漂亮,院子里铺着宽大的石板,一排排的窗户整齐有序,士兵们头戴警帽,低矮的拱廊下会传来噼啪的饭盒声!……”

咚隆隆!咚隆隆!

“啊!那在脚下咚咚作响的楼梯,用石灰刷白的走廊;那香馥馥的寝室,擦得锃亮的腰带,还有面包板,鞋油罐,铺着灰色被褥的铁床,在枪架上闪闪发亮的步枪!”

咚隆隆!咚隆隆!……

“啊!在警卫队的那些好日子真让人留恋,扑克牌不离手,那戴着羽毛饰的黑桃皇后可真丑,那残缺不全而又破旧的皮戈-勒布伦①的书胡乱地丢在军**!……”

咚隆隆!咚隆隆!……

“噢!为部长们站岗的那黑夜可真漫长,那破岗亭连雨都挡不住,那双脚冻得真是冰凉呀!一辆辆奔赴盛会的马车从你身边经过时,将泥浆都溅在你身上!……哎!还有那额外的杂役,被关禁闭的日子,臭烘烘的小马桶,木板做的枕头;阴雨绵绵的早晨那冷酷的起床号,汽灯点燃时在雾霭中回**着的归营号,还有让你跑得气喘吁吁的晚间集合号!”

咚隆隆!咚隆隆!……

“啊!樊尚森林,粗大的白棉手套,漫步于旧城墙上的时光……啊!军校的栅栏门,士兵们心中的姑娘,进战神沙龙的门路,低级咖啡馆里的苦艾酒,打嗝时吐露的隐情,拔出鞘的短马刀,还有那情意绵绵的浪漫曲,唱的时候将手放在胸口上!……”

梦吧,梦吧,可怜的家伙!我是不会阻拦你的……大胆地抡起胳膊去敲吧。我可无权嘲笑你。

你怀念你的军营,那么我呢,难道我就不怀念我的军营吗?

同你一样,我那巴黎的倩影一直追随我到这里。你在松林里咚咚敲鼓,而我呢,却要在这里写出一篇篇稿子……啊!我们都是善良的普罗旺斯人。在巴黎的军营里,我们思念那青翠的阿尔卑斯山,怀念那薰衣草的野香;而现在,在这普罗旺斯的腹地,我们却又怀念起营房来,一切能让我们回忆起军旅生活的东西都显得那么亲切!

八点整的报时钟声从村子里传过来,他踏上了返村之路,但手里却依然不停地敲着……他穿过树林,向山下走去,可那鼓却依然咚咚地响着……而我呢,这时躺在草丛之中,也害起了怀乡病,觉得在这渐渐远去的鼓声中,我那巴黎仿佛正从松树林里跃出,展现在我眼前……

啊!巴黎……巴黎!……挥之不去的巴黎!

①爱丽儿,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缥缈的精灵;迫克,日耳曼传说中的鬼精灵,莎士比亚将其写入《仲夏夜之梦》。

①皮戈-勒布伦(1753—1835),法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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