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026-03-06 05:27作者:七七

01

蒲小优自杀未遂。

我离家出逃这么久,连自己都习惯了被所谓亲情遗忘和忽略的感觉。然而凌晨一点钟的电话里,老爸声音晦涩沙哑,无限伤感的对我重复:“安安,你就这么的痛恨爸爸,痛恨你小蒲阿姨吗?”

他如是呢喃,我耳畔的空气里便漂浮着各种寂寥和落寞。

坐在**,背部依靠的床头墙壁滋生出丝丝缕缕的冰凉。从睡意朦胧的接电话到现在麻木而单调的清醒,我始终一语未发。我想不出该说什么,同情蒲小优?抑或,可怜我自己?

当心底所有的委屈蠢蠢欲动的那秒,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质问他,我亲爱的父亲,我消失掉这些天,如果不是因为蒲小优流产,如果没有她的自杀未遂,作为父亲的您,会不会单纯的只为打一通电话叫我回家,回到您身边?

“我再恨你们,她不是也还没死成?真可惜。”我最后,还是用尽事不关己的冷漠抛出这句恶毒的叹息。请原谅我用所有幼稚的伪装死撑出来的坚强。

“你,你给我滚回来。”他果然气急败坏。

“好,我正想看看那狐狸精半死不活的惨样。”我的心墙是在挂完电话之后粲然瓦解,像所有风蚀雨噬的老建筑,碎裂在潮湿阒寂的暗夜里,连尘埃都埋葬得悄无声息,完全不觉痛。

换衣服,洗脸刷牙,在镜子前胡乱挽着马尾。

即便我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的经营着每一个步骤,秦鹤羽也还是没能逃脱被我吵醒的命运。他乱蓬蓬头发,踩着拖鞋从自己卧室漂浮出来戳在我眼前,那张打满问号的美好脸孔,可爱又多情。

我大言不惭的撒谎,即兴编造了一个我爸半夜高烧急需我尽孝回去探望的破烂理由,来

拒绝秦鹤羽提议陪我回家的好意,捏了捏他写满担忧的脸,给了他一个“安啦安啦小事情我完全搞的定”的璀璨表情。我想我和自己的老爸为了一个女人争吵咆哮的血腥场面还是比较少儿不宜的,这种可笑的家丑还是交由我一个人应付就好。

马路牙子上大喇喇说着“明天早上我准时赶回来吃早饭”这样甜蜜的小情话,我挥手拦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特护病房里见到蒲小优的刹那,我知道秦鹤羽和他即将要准备的丰盛早餐已成烟云。

她穿一袭雪白婚纱躺在病**,脸上哭花又干掉的妆容不仅不颓败,反而格外惹人怜爱,好像洁白的画布上大师随便滴了几点子色彩,不用多刻意的布局,都是写不尽的抽象美,让人痴迷膜拜。

我从未见过如此落魄又华贵的蒲小优,就算那心灰意冷的憔悴渗穿到她骨髓里,她苍白瘦削的脸孔仍旧透着股子病态的冶艳,那种柔弱可怜得摄人心魄谁也招架不了。

她胳膊斜斜搭在床沿,我之所以能迅速的判断她用了割腕这样一种很难死掉的自杀方式,完全是因为她手腕上扎眼的白色纱布,一层层包裹得结结实实。其实那个护士的包扎手法完全可以再浪漫一点,这样,那团扫兴的白纱布会更像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装饰,我会认为它和蒲小优身上的优雅婚纱相得益彰。而我们尊贵的蒲小优正在这张睡**做着她化用化茧成蝶的唯美梦境。

我幸灾乐祸的表情正碰上她恐慌未定的眉眼,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迅速的逃避开我的视线,蜷缩在病床的被褥里瑟缩不已。这样的惧怕慌乱,让我想起了她打过的那通掏心掏肺的电话,于是之前所有对她怨恨的以及编纂好的歹毒话语全压死在舌尖下面,硬生生转成了同情悲悯。

“我来找我爸的,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我抿了抿嘴唇,发誓我所吐露的语句里全是对一个病人细语轻声的慰问。

只是蒲小优她的反应未免太强烈,她**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陡然紧张起来,紧跟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和歇斯底里的吼叫质问:“莫安苏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杀了他,你是凶手!”她扎着输液针头的手臂夸张的摇晃,带翻了吊盐水袋子的支架,鲜红的血液开始缘着纤细透明的输液管蜿蜒流出。

亲爱的老爸连同听闻响动赶来查看的护士争抢入内,他们七手八脚的按住蒲小优,柔声安抚,重新扎针,收拾残局。我默默退到病房角落,看蒲小优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独角戏。

“病人不能再受刺激了。”护士们说着电影电视剧中最常见的台词,知趣离开。

老爸帮蒲小优掖好被褥,一转眼瞥见我的存在,大吼了一声:“滚!”

对不起,您叫我来的,我来了!现在随便一声“滚”就赶我走,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是被呼来喝去的那种倒霉命,我滚不了了,我得看看,这场嫁豪门的大剧怎么就轰轰烈烈演成这样了!

“您看,多不好意思,我空着手来的,都没有给蒲阿姨带点慰问品。我本来是想买来着的,后来实在拿不定主意我是要买花圈呢还是买果篮呢,这不,最后还是决定先来看看人死没死再说。”蒲小优,这话我不是针对你,而是冲着我那个冷漠无情的好父亲,我本不是一个蛇蝎心肠的死小孩,但他冷若冰霜的脸,冻结了我全部的善良。

“你滚,马上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他气得全身哆嗦,要不是顾及着蒲小优还在**苟延残喘,他绝对会冲上来毫不留情的甩我俩大嘴巴子。

“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孩子,莫安苏,你是凶手,你逃不掉,你是凶手。”我想蒲小优真是疯了,都折腾成这样了还不肯老实躺着保命,疯疯颠颠的嚷嚷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来火上浇油。

“喂,你鬼叫什么,谁是凶手了?拜托啊你要是发疯就赶紧转去精神病院,不要在这里大嚷大叫行不行?没看见父女谈判啊!”我想是我吼叫的分贝明显压过蒲小优虚弱的身子骨,她楚楚可怜的瞪着我老爸发射求救信号,眼泪流的跟忘了关上的自来水似的。

“你先给我闭嘴!”老爸终于忍不住冲上来扯住我的衣服,把我往墙壁上狠狠一推。“你究竟做了什么孽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被衣领子勒住脖子好大一会才咳咳的喘过气来,后脑勺在墙上撞得生疼嗡鸣一片,整个人眼泪汪汪的在质疑面前这位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狠狠吸着鼻子稳定情绪,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好心提醒您一句,别让我妈知道她走之后您是这样对待她女儿的。”

他的脸色再次挂不住,两腮的肌肉抽搐得有些扭曲,连舌头都激动得打结:“别提你妈,你妈要是知道你做的孽也不会原谅你!她也不会认你这样的女儿!”

这是要干嘛?当着外人的面儿来诋毁我和沈兰慧之间的感情?在他心里我算什么?罪恶滔天连亲生父母都不肯原谅的弃儿?我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错事,让他恨我成这样?

“你现在想起拿我妈压我?我妈是个弃妇,被你哄骗够扔了的弃妇,你都把她扔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提起她?”没错,我就是要嘲讽,要把他心里对我妈的愧疚和亏欠全挖出来,让他和他的新欢一起,替我妈十几年的感情陪葬。“还有我,我被你赶出去的,我走了这么多天你关心过我没有?管过我死活没有?现在这个女人出了点差错你想起找我来出气了?我问问你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这样兴师问罪?”

“你……你说,你蒲阿姨流产是怎么回事?”他被逼问的哑口无言,还强撑着质问。

“她流产管我什么事?”真可笑,孩子在蒲小优肚子里,她没本事保住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要我负责任吗?再说了蒲小优流产的原因她自己该比谁都清楚啊,该不会到现在她还把老爸瞒的死死的,关于胡可和这孩子的真实身份,老爸不会至今一无所知吧?

02

果然,被我料中了。

蒲小优在**听了半天我和我爸的唇枪舌剑,终于把刚才发疯的体力给补养回来了。她拼命起身想要坐起来,老爸制止无果,特殷勤的替她在背后掖了个枕头垫着。

“莫安苏你不能这样伤人?明明是你……那天分明就是你带着秦鹤羽到家里来,你说你要找你爸爸要生活费的。我说你爸爸不在家,你不信,非要堵在楼梯口和我吵,你居然那么狠的心肠,故意用力把我往楼梯下面推。你就是想要害死我的孩子,你如愿以偿了,你杀了我的孩子……莫安苏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啊……”她边哭边说,哭的断断续续,整个故事也被讲的断断续续。

喂喂,蒲小姐麻烦请等一下,这段故事我怎么会毫无印象?现在是怎样?难道整个流产事件只是为了用来报复和污蔑我?这代价未免也太惨痛了吧?她居然牺牲掉她的孩子来栽赃我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敌人?

“蒲小优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演戏了?你这样继续欺骗下去有意义吗?之前我对你说的清楚明白,我比你还盼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等着证据确凿把你逐出我家。是你自己做贼心虚把孩子弄没了,你怨得着撒谎来诋毁我吗?你这哭戏演得再逼真也只能骗骗我爸!事实是怎样我心里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我明白事到如今再在我爸面前复述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是枉然了。就算我讲出秦鹤羽在胡可那里得知的真相,只要蒲小优死扛着不承认,照样无从对证。

我只是讶异,我真的想不通,在电话里痛苦涕零跟我坦诚认错的蒲小优哪里去了?那个意识到自己错了终于遭到了报应的蒲小优怎么会在尘埃落定的关头改变说辞反咬一口呢?包括流产,还有她割腕自杀未遂,这些都是表象吗?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心底还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阴谋?我不知道。

“安安,你这孩子真叫爸爸心痛。”老爸完全被蒲小优的情绪左右,他看见了蒲小优悲悲切切的演技,洞察了蒲小优的凄惨,全然不把我的无辜放在眼里。对于他来说,我的任何据理力争都是可耻的狡辩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只要肯认错,小蒲阿姨和我都会原谅你。你小蒲阿姨很想和你和平相处,你为什么要一次次这么糊涂任性?”

“爸,什么都别说了,我和蒲小优,你二选一。”我微微笑,打断了他的说服。我豁出去了,反正早已经看清,对于老爸来说,我于蒲小优比较,我才是个正儿八经的外人。

“你,你成心让爸爸难堪?”他抬手又要打。

多谢蒲小优,难为她都憔悴成那样了,还不忘挣扎着将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她喘着大口粗气,艰难异常的从床头爬起来,死死抱住老爸的手臂,替我拦下了那一记耳光:“莫总,莫总,你听我说,你不要再难为她了……你们毕竟是父女……对不起莫总,我没办法再答应你和莫安苏好好相处……那样,我的孩子也会恨我的……莫总,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的整颗心都空了,我不知道我继续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我没有办法面对你,我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的孩子……你带莫安苏回家吧……我病好了,会自己走……”

最好是这样,蒲小优,你最好说得出做得到,马不停蹄的从我和沈兰慧的地盘上滚出去,把我失去的一切幸福交还给我,只怕你根本不舍得走。我心里无端的不安,为她这段真假难辨的真情剖白,再煽情的戏,演得泛滥成灾,只能比喜剧还滑稽。

真是被我料中,我爸心安理得的被碰上了男主角的位置,他在蒲小优的圈套里再一次沦陷了,他用最温柔的小动作扶蒲小优躺好,海誓山盟的许诺张口就来了:“小蒲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让你搬进这个家里来住,就是决定以后的日子一起陪伴着走下去。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好。等你养好身体,咱们就结婚,你还得自己给自己挑婚纱呢……”

蒲小优,你真是一个恶毒又聪明的女子。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重新杜撰整个丧子的过程,把一切罪过全转嫁在我的身上了!你果然早已精心安排好。你知道的,你能进这个家门,完全是凭着肚子里的孩子来牵制着我爸离婚,诱使着我爸接你回家许诺娶你!

可是你没有想到胡可会在酒醉之后讲出全部的事实真相,你害怕了,你真的害怕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会毫不犹豫的拆穿他的身份。所以,无论是故意还是你心虚失手,你都赶在这个孩子出世以前,亲手扼杀了他的生命!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吗?!

孩子没了!你从一开始的内疚到伤心到绝望,才给我打了那一通电话来忏悔,因为你也知道,这所有的报应都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可是电话打完之后你清醒过来,你后悔了对吗?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了。

你何其歹毒,你怕失去孩子以后,没有了可以拴住我爸的筹码,你怕有一天我爸会像厌倦沈兰慧一样厌倦你抛弃你!所以你才绞尽脑汁相处了这样一条苦肉计,反正没人看见胡可和秦鹤羽去找你,反正没人看见你自己精神恍惚踩滑了楼梯,也没有人证明我那天真的没有去找你!你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所以,所以,你成功了!你看,你让我爸丝毫不怀疑的认为是我因为怨恨对你施以毒手,你让我爸对于他亲生女儿犯下的过错内疚不已,你就是要让我爸同情你觉得亏欠你必须要对你做出补偿!

你如愿以偿了,你丧子的悲痛骗过了我善良愚钝的父亲,我情真意切的表白抓住了我父亲心里对柔弱的软肋,你的力道拿捏的刚刚好!你赢了,蒲小优!

你真的,让我和沈兰慧一败涂地!

“不打扰你们,我先滚了。”踏出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旋地转。隔着透明的窗口,瞥见蒲小优的最后一个眼神,她满是泪渍的脸上分明是带着一抹完胜的微笑的。

我绝对,是一个可笑的手下败将。

“我帮你,找胡可。”

秦鹤羽一遍一遍的热好饭菜端到我面前来,再一遍一遍的拿回去重新温热。他把我揽在怀里,轻拍着我的背,柔声说,态度坚定。

我便陷在他的怀抱里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忘掉了怎样做喜怒哀乐的表情。我的脑海记忆堆积,像满了要溢出来的垃圾。被路莎莎玩弄戏耍的每一个场景,被蒲小优设下的圈套一次次成功捕捉……这些鲜活的画面我分不清是真实发生在昨天,还是一幕幕太过逼真的噩梦。我分明听见我心脏的最深处长出了一根锋利的荆棘刺,它所向披靡,汲取着我心脏的血肉作为养分,恣肆的生长出一支美艳华贵的玫瑰苞蕾。每一片红艳欲滴的花瓣,都是我一道清晰的伤口,它们层层叠叠的包覆纠缠,蠢蠢欲动,想要绽放,又害怕那样的伤痛会穿刺过我心口最后的坚强。

“秦鹤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个孤儿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不敢看秦鹤羽的眼睛,我怕从他眼底读出任何一丝迟疑和犹豫出来,我绷紧的神经,会为一个细微的小动作,而敏感坍塌。

亲爱的秦鹤羽,他没有让我失落。他捧着我的脸,微笑着补充:“安安,你有我就够了。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做。”

可是,我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连一星期都没过,我就收到了老爸的短信。是个喜讯,他和蒲小优要结婚了。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他发来的一条短信很长,大致是说不管我做过什么我最终都还是他的女儿之类,希望我忘记过往的恩怨,能够以一个女儿的孝心祝福他和蒲小优。最刺眼的在短信的后半段,他说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我出席他们的婚礼,给蒲小优做伴娘。

我捧着短信笑到眼泪出来。

“安安,你不要太伤心,我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秦鹤羽温柔沉稳的声音总能让我安定不少。我明白这是他无计可施的安慰话,他能做些什么呢?他根本和我一样,都还只是个羽翼未丰的孩子。

这一周以来他东奔西跑的打听胡可的下落,消耗了所有的人脉动用了但凡能用上的关系网,然而关于胡可的一切都依旧杳无音讯。自那天在我家楼下和蒲小优一别,他根本就是人间蒸发了。也许,早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吧。换位来想,即便找着胡可又能怎样?只要蒲小优不承认,只要胡可不肯站出来诉说全部真相,秘密都还是秘密,等同于徒劳。

我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已经打算叹息着要放弃了。

我想我终于了解了沈兰慧离开老爸的初衷,她并不是不在乎,也并不是冷漠决绝。只是,当遭遇蒲小优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最终结局,对于不可逆转的事情,除了垂死挣扎弄到连自己也遍体鳞伤,就只能是安然放弃,然后再安慰自己说,那失去的一切本不是该我所有。沈兰慧终归是个睿智的女人,我恨我太晚才领悟到这一点,搞得自己一败涂地。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的是,都一败涂地了,我还在想着说,哪怕一丝尚存,我都要和蒲小优斗下去。

03

我打算要去参加蒲小优和我爸的婚礼。

“安安你脑子坏掉了啊?你究竟要去干嘛?去抢亲还是去闹婚?别这么幼稚好不好?”秦鹤羽我请求你不要晃了,我的胳膊和脑袋都要被你摇下来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只是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必须要承认我纯粹为了砸场子闹事过去围观的,我就是个平凡又自私的普通女孩,被欺负被嘲讽了我就要捞回来,我不会什么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的高尚想法。

“好看吗?”我在镜子前面转着圈的欣赏那套墨绿色的伴娘裙子。我自己给自己挑的,咬牙花了我近期积攒的全部工资。老爸开车亲自送过来的那套粉红色雪纺礼服裙被我随意踩踏在地板上,穿着球鞋的脚丫子在上面碾了一遍又一遍。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秦鹤羽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皱着眉补充,“安安你真打算明目张胆过去砸场子啊?”

“谁说我要去砸场子了?我这不是挺配合的么?要不是真心祝福他们,我哪里舍得花大价钱买这身衣裳?我随便穿个地摊货就过去了。”我扯着拽地的裙摆在房间里面愉悦的走来走去。

“可是你爸说了蒲小优那天会穿正红色的婚纱,特地给你送来了粉红色来搭配,你又故意穿绿。”秦鹤羽怎么也学不会委婉。

“那就对了,红配绿,一台戏嘛。”我搭着他的肩膀眨眼睛,“蒲小优的婚礼穿什么我管不着,我穿什么她也管不着,我就是喜欢墨绿色,她要是看着不顺眼就换套新娘装来搭配我嘛,不要指望我为她让步。”

“那你也该告诉你爸你穿了墨绿色啊。”

“他又没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那他以为他送来了粉红色礼服裙了你就应该穿粉红色的嘛。”

“那是他以为。”我鼓鼓嘴巴,“到时候我大可以说,我没有参加过老爸二婚的婚礼,没经验,不知道一定要搭配着新娘子穿衣服的品味的。不然等老爸第三次结婚我就比较有经验了,到时候再改也不迟啊。”

“……”

“说真的,你会陪着我一起去参加婚礼的对不对啊秦鹤羽?”

“嗯。”

“你不喜欢啊?”

“没有,就算你闹个天翻地覆,我也陪着你,替你收拾残局。”

“秦鹤羽,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我颠着脚尖,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细语轻声的诉说。

“莫安苏,我也从来都不知道我愿意这样心甘情愿的爱你。”

老爸和蒲小优的婚礼选址和布置都很张扬。

秦鹤羽西装革履的盛装出席,那身合体的礼服套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真有过一丝怀疑说他就是应该从某部动漫里走出来的那种外表冷漠内心如火的一号男主角,应该有这样一部唯美漫画来为他而存在的。

他的形象太夺人眼球,以至于我一袭墨绿色礼服裙环着他的手臂跳下出租车的时候,好像一棵硕大又扎眼的绿色盆景映衬着他的光环。

我们自然是姗姗来迟的,主要目的当然是让老爸连拖我去换衣服打扮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顺应天命。而这样猖獗的迟到,再加上帅男妖女的搭配自然吸引了百分之几万的回头率。

我款款笑意,努力扶着自己头上盘插的那朵碧绿色牡丹花,飞扬跋扈的管蒲小优叫妈。从看到我入场的第一样,她嘴角楚楚动人的微笑就彻底枉死,擦了诸多名贵化妆品的脸上,隐隐约约透着一层比我身上的礼服更为深远的幽绿色。

“爸,我觉得我这套绿叶裙太搭配我后妈这朵娇羞欲滴的大红花了,你说对吗?”赶在老爸发飙以前,我主动谄媚着靠拢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撒的那叫一个腻味。

蒲小优咬牙切齿。老爸哑口无言。

“哇哇,好大的结婚蛋糕啊。后妈你这张照片肯定修图修了不少吧?你看,你那脸都不像你了。按我说,你还是问我爸要钱正儿八经的去韩国丰个胸整个容算了,老靠修图也不是什么办法啊,看见自己照片里修的那么美,再一照镜子,自己不会自卑的当场撞墙而死吗?”说实话,这么大分贝的说话还是头一次,我真害怕正常婚礼我要是都保持着这个语调的话,会不会韧带拉伤从此失声变哑巴。

“安安,你能不能把那个后字去掉?”老爸使劲拿眼神剜我。

“后字拿掉了不说她也是我后妈。我这也是为她好,免得大家误会我是她妹妹什么的,我嫌丢人。”我料定老爸不敢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发怒对我大打出手,所以才完全有恃无恐。说完自己还呵呵呵的补充,“哎呀,对不起呀老爸,你就当我今天是童言无忌啰。”

“安安,伴娘今天爸爸临时找人代替,你带着你的朋友找个位置坐下来安静吃东西好不好,就当爸爸求你,你有什么要求补偿的,等婚礼结束你和爸爸说,你的一切条件我都答应。”老爸夹在愤怒的蒲小优和满脸天真扮无辜状的我中间,左右为难。

眼见着四周好奇的围观群众越来越靠拢,我更加显得洋洋得意。心里巴不得那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死八婆再靠近一点。既然大家都摆明了想要探听我们家的秘密,那干脆就不要那么矜持嘛,光明正大的围拢上前来嘛,你们离得近一点,我说话也不用那么大声喊,各位阿姨婶婶的也能听见更多的内幕等婚礼完毕了大家才好回去互相传阅分享对不对呀?

“对了今天这么隆重的场面不知道有没有邀请我妈到场呢爸爸?妈妈一定很想知道爸爸你二婚的婚礼有没有比她以前嫁你的时候风光漂亮,你说是不是啊爸爸?”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了,我憋着笑,小碎步挪去五层的大蛋糕跟前,继续不依不饶的开口,“爸爸,你和我妈结婚的时候结婚蛋糕应该没有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吧?爸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后妈结婚之后再和我妈办一场离婚庆典,就和《非诚勿扰2》里演的那样?这样的话,我既可以参加爸爸你和后妈的婚礼,也可以参加你和我妈的离婚典礼,想想都觉得热闹。”秦鹤羽是想要过来制止我继续说下去的,只是他光顾着着急拦我忘了看脚下。锃亮的小皮鞋哗啦踩住了我的裙摆,我假装没有防备,趁势猛拖了蒲小优一把,我们俩惊声尖叫着一起倒向面前的大蛋糕。

华丽的大蛋糕连着承载蛋糕的推车迅速倾斜着往后面倒去,站在车身后的人群同样尖叫着四处逃离闪躲。我当然不会松开拼命往外挣的蒲小优!就让我们拥抱着双双陷进甜美的白色奶油里吧。在和她心照不宣对视的瞬间,我附赠了一枚甜美的微笑。

“后妈你干嘛推我啦?”别怪我落井下石,谁叫你站的离我那么近,想不找你做替罪羊都难,瞪什么瞪?大半张脸都沾着鲜奶油还以为自己唱京剧演花旦呢。

“莫安苏你不要这么过分!”蒲小优杏眼圆睁,终于忍不住发飙了是吧?

“我过分?比起那些抢人家丈夫把人家女儿扫地出门的贱人,我问问你你觉得谁更过分?”我利落起身推开冲上来想扶蒲小优起来的老爸,扯着身上的奶油往蒲小优脸上扔。

前来观礼的各路群众在我们周围自觉围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正圆形,方便围观,方便议论。大家只看就好,千万别插手。我双手握拳,冲着四周卖艺一样挥一挥:“不好意思啊诸位,好好的婚礼没开始呢,眼见着要泡汤了。大家凑上来的份子钱,就当看了场好戏吧。”

“安安你怎么能这么没教养?”老爸终究忍不住给了我一耳光。

够力道,震得我耳朵嗡鸣。

我不甘示弱,冷静的回敬一句:“您是我爸,我没教养您该怨谁呢?”

04

“安安,跟我走,不许胡闹。”

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停止了,整个被搅得乌烟瘴气的婚礼礼堂霎时被拍照定格了一样鸦雀无声。没有一丝嘈杂,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包括蒲小优和老爸,都一并不知所措的沉默了。

这声音熟悉至此,熟悉到不用去想象不用去辨别,我就能知道我亲爱的沈兰慧终于肯出现了。她走了这么久,仿佛人间蒸发,谁也找不到。

我天天想念她,天天从睡梦里哭醒,我想她想的都快疯了,她不曾知晓。

我的眼泪翻腾着往上涌,拼命压也压不住,干脆畅快的让它流着。亲爱的妈妈,我是有多么想念你,我有太多的话想要对你说,从哪里说起呢?你这些日子究竟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吃苦受委屈?你有没有思念过我,像我始终都不习惯你离开一样。

拥挤的人群自觉的让开中间的红毯。我亲爱的沈兰慧,她素净衣衫,平静无比的缘着那红毯的尽头,徐步走来,面色温和,是我最朝思暮想的模样。

我多想张开双臂欢快的朝她飞奔过去,在她的怀抱里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我不能,我满身的奶油,肮脏不堪的裙摆,我怕这些恶心的气息沾染给沈兰慧。

我只能静静的等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好更加清晰的看见她的脸孔。

“安安,你看,你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她淡淡微笑着假装嗔怒,语气里是温软的如花香一般甜美的气息。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的小时候,我学走路磕磕绊绊的小时候,我调皮捣蛋把颜料沙土弄满一身的小时候,她就是用这样轻轻的浸着芳香的语气来责备我,来帮我擦拭收拾的。

“妈妈,我真想你。”我任性的仰着脸,把眼泪倒流回去。沈兰慧不想要看见我哭的,即使是重逢喜悦的眼泪,那我就用最甜蜜的笑脸来迎接她。

“妈妈也想你。”沈兰慧结果秦鹤羽递过来的纸巾,小心翼翼的帮我擦干净脸上的奶油,她温暖的指尖拂过我的脸,是我最想念不过的温柔。

整个时空只剩下了我和沈兰慧。

蒲小优再年轻漂亮的好容貌,再奢华高贵的婚纱,再嚣张狂妄的小脾气,都抵不过沈兰慧一个眼眸的安静一瞥。沈兰慧用她几十年得睿智,用她宠辱不惊的包容,把整个礼堂的恢弘气场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她即便是一个丢了王国的王后,却连孤独都如此镇定从容。

老爸和蒲小优都是她不入眼的风景,她只是想念我,她只是后悔没有带我走。她为了让我过的更好而狠心丢弃了我,现在她终于明白,只有在她的世界里,我才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原来,她是绝不与许任何人欺负我,伤害我的。

她牵着我的手,一路从容优雅的带我去礼堂一侧的房间换衣收拾。我沉默,她跟着我沉默,什么都不用多说,我知道她来带我走,她知道我会跟她走。

“安安,妈妈在城郊找了一处房子,妈妈觉得还蛮喜欢,不过你上学可能要远一点,需要转校——”她仔细帮我换上条白色连衣裙,软语跟我商量。

“都好,怎样都好。”我忙不迭答应。

“妈妈的生活条件可能不比这边——”

我再一次欢喜的打断她:“我可以学习挣钱养活自己,也可以养活妈妈。”

“安安,我们回家。”沈兰慧说。

再一次出现在礼堂的正中央时,我的打扮顺眼的不能再顺眼。利落马尾,干净素洁的白色连衣裙,平底的小凉鞋,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乖巧甜美的高中生。

“莫安苏,这才是你。”秦鹤羽悄悄凑上来戳在我身边,小声耳语。他套那身西服套得同样不自在,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笔直笔直的站立着。所以当他试图俏皮的跟我将这句话的时候,活像一个出来暖场的小丑。

对不起啊秦鹤羽,害你今天这么丢脸这么尴尬。我在心里默默跟他道歉。表现在脸上的,只有不答腔,给了他一个暧昧的不像话的鬼脸,紧紧的抓了他的手。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沈兰慧就准备带着我和秦鹤羽安然离场了,老爸似乎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好,挡在沈兰慧面前,犹豫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老友重逢的俗烂台词。

“挺好。今天的事情,是安安不懂事,希望别打扰到你们——的喜事。”沈兰慧的表情略有点不自然,她努力的不去看满身干掉的奶油狼狈不堪的蒲小优,也不肯正眼和老爸对视,于是摆出了一副急于想往外走带无奈被拦住的姿态。

“不然,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老爸的台词可笑又多余。这是什么样的场合?想客套也用不着这样的虚伪?他怎么不让沈兰慧看着他和蒲小优喝杯交杯酒再走呢?

“不好吧,我,我还有别的事情。安安,我们走吧。”沈兰慧开始扭捏着催促我。我轻轻点头,给秦鹤羽一个示意,一左一右跟从着沈兰慧往外挪步。

“大姐。”一直沉默的蒲小优开了腔,拖着她笨重的群褶绕过老爸,追了上来,在离近沈兰慧的地方识趣停住了。

沈兰慧步子顿了顿,没回头,等她的下文。

“大姐,这些日子,我没有照顾好安安,对不起。”蒲小优怯怯的眼神,把心底的委屈诠释得淋漓尽致。她哪是要跟沈兰慧道歉?她明明是在问责沈兰慧,问责沈兰慧教出来的女儿把她折腾的这么惨!

“你该跟我妈道歉的不是这个吧?”我不失时机的煽风点火。

蒲小优的脸色再一次黯然下去。沈兰慧制止了我,继续她不紧不慢的语气:“蒲小姐别这么说,我自己女儿的性格我知道,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

“大姐,以后大家可以和平相处做朋友是么?”蒲小优抿了抿嘴唇,有点得寸进尺的味道。

“你和老莫,能和和睦睦的就好。”沈兰慧答得滴水不漏。

蒲小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我们三个人缓步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眼落寞的蒲小优。

我真的就打算这么放过她了吗?心甘情愿的把新仇旧恨一笔勾销跟着沈兰慧离开这个生活圈子再不回头?我真的就这么轻易饶恕她,遗忘掉我这些日子收的委屈吃的苦吗?

沈兰慧,我该怎样跟你说,这个叫蒲小优的女人有多么蛇蝎心肠,我敢保证,就算今天我们息事宁人的离开婚礼现场,砸了这场婚礼的帐她迟早会找回来迟早会报复的。

“妈。”我叫沈兰慧,却不知道要怎样开口诉说。

“嗯?”沈兰慧怜爱的看我。

“我们……真的不要参加完婚礼再走吗?”我不敢抬头看沈兰慧和秦鹤羽错愕的眼神。妈妈请你饶恕我,我只是想争取时间希望你和老爸再细谈一次,当着你们的面,我拆穿蒲小优的面具,也许还能有胜算。

“安安,你照顾阿姨,我去路边打车。”秦鹤羽试图打圆场,想把刚才我说的胡话一笔带过。

可我是打定主意固执到底了,我用最坦诚的目光让秦鹤羽安心,顺带央求他:“你帮我找附近的礼品屋买一份大礼作为给我爸新婚的礼物好吗?”

秦鹤羽踟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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