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礼物我帮你准备了一份,莫安苏,改天你记得谢我。”礼堂外的台阶下面,一辆银白色奥迪,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居然是一身白马王子形象示人的李铭彦。
他怀抱的玫瑰花束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知道他试图用朋友时那样漫不经心嘻嘻哈哈的目光看我,他努力了,没有做到,讪笑的脸孔上多少流露出些许的寂寥和尴尬。
我不知道要怎样开口讲久未见面的第一句开场白。我实在不能想象还能在这个短暂的暑假遇见李铭彦。自从在我家的楼梯口他和秦鹤羽当场见证路莎莎的真面目之后,我以为我和李铭彦这个人再无交集。再见面,再交错,都是开学的事情了,我们或者能像普通同学一样,在走廊不经意的相遇时,彼此倾斜一下身体,给对方让出更宽的路来走。再或者我乖乖的跟了沈兰慧回家,高二开学之前,我就办理完成了所有的转校手续,那么我和他,再无瓜葛,也永远不会相见,就好像我和黎澈一样天各一方。
命运就是这样爱开玩笑,在我最意料不到的场合,他会,蓦然出现,带着我未知的目的。
秦鹤羽表现的都比我自然,倒是他,才更像是和李铭彦相交许久的老朋友,兄弟般的迎上去,两个人互拍肩膀,笑容清澈明朗。
“来给新娘子送花吗?这花够贵的吧?”秦鹤羽是善良的开他玩笑。
李铭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视线跳曜过秦鹤羽面对我:“花是要送给新娘子的,不过不是我送,要献殷勤的另有其人。”
我和秦鹤羽都微微怔住,因为跟随着李铭彦的目光,大家一起看向那辆银白色奥迪的副驾驶位置时,车门缓缓打开,下车的人竟然是胡可!
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星期以来,秦鹤羽快把这座城给翻过来了都没有找寻到他,李铭彦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还有还有,李铭彦今天带他来婚礼现场的目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和路莎莎一样,藏着谁也预料不到的诡计吧?这事态,到底要沿袭怎样的轨迹继续发展?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清。
沈兰慧和我们在礼堂外的停滞自然而然引得老爸和蒲小优一起出来察看。
于是,收拾完蛋糕重新换了一身粉红色华丽婚纱的蒲小优,亲昵的挽着我爸的手臂,亲眼目睹了她昔日的情人胡可在李铭彦的陪伴下,大踏步迈上台阶的情景。
三路人马。
我,沈兰慧还有秦鹤羽,虽有惊讶,但都摆明了事不关己的态度,在台阶的中段位置,静观时局进展。李铭彦和胡可步履稳健,三步并作两步朝礼堂内走,和迎面出来的蒲小优他们刚好面对面碰到。
瞄见胡可面无表情的脸孔,还有他怀里被李铭彦塞过去的大捧鲜红玫瑰,蒲小优的心脏快要超越承受极限。她勉强扶着老爸,才没有失足跌下台阶,整张脸即使施了粉黛,也是如纸页一样灰白。她努力控制着情绪,还是阻挡不了嘴唇的哆嗦,她不敢泰然和胡可对视,只能微微斜了视线,又刚好瞄到沈兰慧我们这边来,再避开,搞得整个人又忙乱,又狼狈。
“新婚快乐?”率先开口的是胡可。像是之前在酒吧遇见的那个痞子少年,带着他老谋深算的面具,游走在每一个芳心暗涌的少女中间。可是对于他来说,蒲小优真能成为那浮萍一般的万千膜拜少女中的普通一员么?
“你,没想到你会来。”蒲小优嗫嚅着嘴唇,结结巴巴的挤了一句话出来。桃红色明艳如花开的唇彩遮盖不住她嘴角因紧张害怕而引起的抽搐。
“这位,好像是安安的朋友对吗?”老爸对胡可还有些印象,但这些印象也只局限于蒲小优给他胡乱冠带的身份名夹。
胡可轻蔑一笑,丝毫没把老爸放在眼里。
“玫瑰,送你。”胡可递花的动作很娴熟,他故意想要表现的流里流气,然而谁都知道,他面前是他的死穴蒲小优。
蒲小优没敢接。那花束便悬在空气,蓊郁的香气渐渐弥漫蒸腾,带着复杂而纠结的气氛。
“你,不请我进去喝杯喜酒?”胡可继续玩世不恭的开口,换上了盈盈的笑意。我看不穿他面具后面的那张脸,究竟是放下了这段情愫,还是轻轻往下滴着鲜血。
“要不大家一起都先进去吧。”老爸俨然男主人的身份,想打破着僵局,他咳了咳,热情的招呼李铭彦和秦鹤羽,顺带着我和沈兰慧都被往礼堂迎让。
没人接话,也没人打算动弹。
蒲小优无意识咬紧了嘴唇,生怕胡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能置她于死地。
“还是清清白白的做新娘子漂亮。真的,小蒲,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最漂亮的一次。”胡可是真诚的,他眨动的眼眸里,分明就写了放手两个字眼。
自乱阵脚的是蒲小优,她终不能面对胡可一句又一句的真心祝福,她绷紧的神经再也张弛不开,几乎要把她压抑到窒息。她快要给胡可跪下来:“孩子的事情,我不是故意,我真的不是故意。”
“你是说流产的那个孩子啊,不怪你,他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作为,作为谋算财富谋算前程的工具。”胡可始终微微笑,上扬的嘴角里,装载的是嘲讽和轻蔑吗?
“胡可,胡可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想要给他更好的生活,我没有想要失去他,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失去他。”蒲小优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出来,她急切的想要跟胡可解释清楚这一切,她往前一步想要抓住胡可的手,但是胡可却适时的躲避开来,那束玫瑰没抓紧,重重摔落在台阶上,如火如荼的花瓣散碎了一地。
“不是你失去他,是他放弃了你。小蒲,他都比你明白,你想要给他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和美好的前程,分明都不是抢来骗来的。本不属于他,他也不稀罕,所以他干脆放弃了出生,干脆放弃了来这个世界。”胡可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认真。他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激动,但每个字的声调,都还是颤抖了。
“我没有抢我也没有骗,胡可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是为他好,我是为我们的孩子好。”蒲小优被这番话击中要害,彻底发了疯,她顾不得失态,顾不得去拖拽那长长的美丽的婚纱裙摆,她跌撞着向前,整个人摔进胡可怀抱里。她没有给胡可推脱开的机会,她像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一样紧紧拥抱着胡可,她必须得让胡可听见去她心里的苦衷和委屈。她竭力想证明那个孩子的死,不是因为她的贪婪和欲望。
“我们的孩子?你不是拿了一张银行卡买走了我做父亲的权利吗?你说过的,他是你的孩子,你和莫总的孩子,你忘记了?”胡可用力推,蒲小优便像一个被抽光心魄的无灵玩偶,立在台阶上摇摇欲坠。
“胡可,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跟你走,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试着重新开始好吗?我们结婚吧,就今天,就现在,我们……我们现在就进去礼堂结婚。”我想蒲小优真的是疯了,她丧失了一切理智,只管死死的抓住胡可不放,她拼尽力气往礼堂里拖拽胡可,她只要胡可还在,其他的完全顾不得。
“这是,这是怎么了?”老爸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完全报不可接受的态度,他茫然的看向周围的,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答案。他抛妻弃女都要爱的蒲小优,怎么就在和他结婚的礼堂前,这样疯狂和一个陌生男人拉拉扯扯?他的面子挂不住,他的内心适应不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单纯美好的沈兰慧,她是死死攥住了我的胳膊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大口的喘气,来仔细把面前的这一幕剧情。秦鹤羽蹬蹬奔进礼堂里面,拿出一瓶水来,让沈兰慧小口喝着来稳定心绪。
“那个胡可,是蒲小优的男朋友。蒲小优之前流产的孩子,就是她喝胡可的。”李铭彦简明利落的几句话,像利刃插在了老爸的心口上。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申请,从万分错愕惊诧,转而变为苍白的沉默。他视若珍宝的蒲小优,早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她拉扯着胡可的衣袖,拼命的,拼命的想要去礼堂,想要去完成她的婚礼。
“老莫。”老爸昏倒的那一瞬,最先冲出去保护他的是沈兰慧。沈兰慧重重的跪在台阶上面,托住了脸色惨白的老爸,把他揽在怀里。秦鹤羽跳上李铭彦的奥迪,狂按着喇叭提醒我和李铭彦帮忙把老爸往车里抬。
“我和阿姨送叔叔去医院,安安你和李铭彦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情。”秦鹤羽回归到他做学生会主席的姿态,用一贯清晰的命令式的口吻来安排这一切。
没有人有异议。
我看着车里焦虑忧心的沈兰慧,看着她怀抱里昏厥如熟睡婴儿的老爸,忽然希冀上天垂怜,一切都早日恢复平静。
02
我和李铭彦追去礼堂里面的时候,老爸的亲朋和蒲小优的朋友都早已散尽。围观者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留下,又抱着怕被卷入是非的心境如潮水般悄然退却的。
空旷的礼堂里,是一席都没有开的筳宴。金碧辉煌的布置,装点的色彩斑斓的气球,都形同虚设。牧师还在,在倒塌的那个结婚蛋糕后面的红地毯上,神色无奈,被蒲小优拖拽着不放。
“我们……我们结婚好么?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胡可我全听你的胡可,你说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胡可……”蒲小优哭的揪人心肠。
“小蒲,我们没有关系了。从孩子没了的那刻起,我就不觉得我和你还有任何关系了。你还是,好好的生活吧。”胡可的冷漠回**在空旷的礼堂里,格外的清冷。
“你不要我了么胡可?你怎么能这样胡可……我都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咱们的孩子……”蒲小优怔怔的看他,想要印证其实胡可的这一切冷漠表象都是假的,他其实是爱她的,他其实是故意赌气的。
可是没有,胡可只是静静的帮她整理好衣装,帮她撩拨开已经散乱掉遮住脸颊的长发,依旧静静的波澜不惊的语气:“小蒲,你从头到尾都是自私的,都是在为你自己。你只爱你自己。”
他帮蒲小优擦干净就快要滑出眼眶的一颗眼泪,给了她最后一个回忆的微笑,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偌大的礼堂里,是抓住蒲小优呆住的时机匆慌逃脱的牧师的急促脚步,是胡可孤寂决绝的拉长背影,是蒲小优歇斯底里一遍一遍嘶吼着的“胡可,你是个骗子,我那么爱你……胡可,我都是为你……你凭什么不要我胡可……”
我和李铭彦在礼堂外面的台阶上分手。
正午的阳光热烈却并不毒辣,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谢谢你,李铭彦。”我由衷的对他表示感激。
“这是我欠你的。现在一并都还你,轻松多了。”他舒展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欠我?你欠我什么啊?”
“友情啊,和爱。”李铭彦大拇指捅了捅心口的位置,“黎澈走之前,我答应过他会和你做回朋友的。现在请你原谅之前我对你所有的不信任。还有,还有……我收回说过的我爱你的那些话,我没资格,秦鹤羽他比我好。我是诚心希望你们幸福的。”
我默默觉得脸红不自在:“那,谢谢你啊。”
“你别老说谢谢行不行啊,这可不像你啊,莫安苏。我还得问你呢,你给不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做朋友?”他大咧咧的笑。
“我们,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啊。我,你,还有黎澈,永远的好朋友。”我就是这么轻易被感动到。
“莫安苏,你永远都是一个如此善良的坏小孩。”李铭彦轻拍我的头。
蒲小优的事情算是尘埃落定。
谁也不知道胡可离开之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没有了老爸没有了胡可的蒲小优孤身一人,将要在哪里要怎样开始她全新的生活。他们匆匆退出我生命的舞台之后,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冰冷又生动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灰尘,什么时候漂浮,什么时候飘累了降落,都身不由己,而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观众。
话题扭转回我爸妈这里。
蒲小优的事情结束以后,沈兰慧在家暂住了几日,照顾我和老爸。
自礼堂事件,老爸连惊吓带伤心,身体就没怎么好过,点滴打了一天接一天。二十年的夫妻,沈兰慧不能咬牙不管,只有默默的一日三餐,料理他的饮食起居。这样挺好的,至少老爸很久没有这么清闲过了,能一连几天不提出差的事情,工作该交由别人处理的全吩咐下去给其他人做了。
没了蒲小优,他的作息行程,忽然正常的让人不习惯。
至于我,也暂时留在家里,帮忙收拾家务,写作业,陪沈兰慧。她应该对蒲小优的死没什么态度,只是恢复了以往的迷信思想嚷嚷着说这房子不能给我继续住下去,小孩子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又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我不在她身边。她换了一种态度对我,学会在半夜我写作业的时候进屋来催促我早点休息,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点上,抚摸着我的脸说:“安安,只要你开心的活,妈妈就比什么都心安。”
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那这样的梦也太美了吧。
老爸的西装外套又被沈兰慧一件件认真洗好熨好码放在衣橱里了。老爸的单色衬衫重新带着我熟悉的洗衣粉香味整齐晾晒在阳台上。而阳台的狭小空间,也再次出现了沈兰慧的衣物和洗刷白净的我的板鞋和臭袜子。
就好像之前的故事,只是我昏睡了三天三夜所杜撰出来的一次虚假。
这样的平静生活持续了整整一星期,直至老爸的身体好转,沈兰慧收拾着行李从我的小屋打算搬走。
老爸把沈兰慧拦在门口,抢过行李,带着最真诚的歉意,叫了声:“老婆。”
他所有的错误都等待着沈兰慧原谅和遗忘。
沈兰慧没有给出明确的和好答复,但两人,已经背着我开始嘀嘀咕咕商议着要买房子搬家,换个新的环境生活了。
03
那几天我的心情好到睡觉做梦都能笑醒。
所有曾经失去的美好,一次性失而复得,那样的喜悦,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的。
等家庭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之后,我打算去秦鹤羽家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回自己家里去住了。
想在临走之前给他一个道别的惊喜,于是在路上买了大包小包的食材,准备亲手捣鼓一顿饭给他来个二人浪漫烛光晚餐。因为卯足了要让他感觉到意外,所以故意没有打电话通知说我要去。更何况他早就把家里钥匙交给我一把,趁他上班的这个空闲时段,我还可以把家里好好打扫一下。
这样哼着轻快的歌谣上楼。
谁知刚拧开锁推门进去,就明显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陌生人。秦鹤羽也在。
整间客厅气氛僵硬的不行。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关门出去假装自己并没有来过?好吧,我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慢吞吞磨蹭去那两个有些年纪的长者面前,犹豫着要怎样开口称呼。
秦鹤羽看见我,久绷着的脸色终于有了少许松懈,走来接过我拎提的东西,穿过去厨房里码放,动作再自然不过。
可是他丢我一个人在客厅里,面对着完全看不懂的僵局,如何是好?
“那是我爸妈。”秦鹤羽在厨房冷不丁跟我介绍,自顾自忙碌着,头也没回。
我立马警醒过来,赶紧上上下下扫量了一遍自己的穿衣着装,行为举止,确定没任何太出格的不妥之后,赔着笑脸应付:“阿姨好,叔叔好。”
“你就是莫安苏?”秦妈妈不冷不热的语气,看来秦鹤羽的冷傲应该是遗传。
“是。”我小心翼翼的答。心里想说谁知道那家伙在家长面前怎么介绍的我?千万不要说什么坏话呀。
“没有凌婉婉长得好看呢。”秦妈妈又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冷笑。
凌婉婉?谁是凌婉婉?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迟疑的看向厨房里的秦鹤羽,寻求解释。他听见这个名字,手里整理蔬菜的动作停了停,紧跟着声音提高了一倍:“妈,您能不能不提这个名字了?”我猜测不出他的表情。
“我不提?怎么能不提啊?你跟那个叫凌婉婉的丫头从初二腻味到高二开学。爸爸妈妈做生意做到广东,带着你走,你不要走。非要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念书。好啊,留你在这里自己过日子,没人愿意管你。结果呢?过年你给我们打电话,说凌婉婉不告而别,你要在这里等她回来,连过年也不回广东陪我们一起。现在更好了,更厉害了,才半年的空,凌婉婉没等回来,爸爸妈妈追来了,你又告诉我们说,喜欢上了一个叫莫安苏的丫头。这次想怎么样啊?打算什么时候分啊?还是继续在这里自己住到高考结束?”秦妈妈激不得,讲话噼里啪啦连珠炮一样。
我听得晕晕乎乎,什么凌婉婉啊,初中又高中的,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喜欢来喜欢去,彻底把我给搅和晕了。
“秦鹤羽。”他早在秦妈妈说话的空走回客厅里来,拉着我在沙发上一处坐了。如今我被绕的云里雾里,只好扯扯他的一角小小声询问。
他刚才还明媚着的表情一下子黯然下来。搞得我疑惑不已。
“莫安苏,你觉得你能比过一个跟他要死要活爱了四年无果而终的凌婉婉吗?”秦妈妈又突然发问。
“啊?”我条件反射的答应一声,还在状况外迷途着。
“怎么?小羽没跟你说过吗?他喜欢了四年的那个丫头。为了那丫头,连爸爸妈妈都不要,竟然拿死威胁着非要留在这里陪她一起念书上学。最后呢,闹了个竹篮打水,人家丫头不吭一声走了。他自己坚持傻等着结果变了心又喜欢上了你。你觉得你和他能撑过去四年吗?你觉得自己能取代那丫头在他心里的位置吗?要是比不过,我看你们就趁早拆伙得了。反正小羽,这次爸爸妈妈一定要带你回去。不能由着你任性胡来了。”秦妈妈喝完的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
我正着急缕着其中的人物关系,被她放茶杯的动作一吓,忘了大半。但主要的还是听清了,秦鹤羽原来是有女朋友的,而且相处了四年之久。
我以前还一直纳闷呢,为什么他会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爸爸妈妈都不管他的么?现在瞭了,他是舍不得走,要在这里等人的,要等的那个女生,叫做凌婉婉,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压根就没有跟我提起过,我从来也不知道在我之前,有这么一个女生存在着。
秦鹤羽,他是故意瞒我?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再想下去,心就会疼。所有的伤口都会裂开,放出可怕的悲伤,一点一点吞噬我寥寥无几的幸福向往。
“我什么都不知道。”实话实说。我真的是个外人,彻头彻尾的外人。这是人家的家庭事件,我是个多余的旁听者。
“看来小羽也没有多喜欢你,充其量是好感罢了。要不这些事情也不会不跟你提。”秦妈妈的讽刺像一把刀。
我试图着向秦鹤羽求救,他却开始闪躲我的眼神。
“阿姨说的这些,真的么?秦鹤羽,你,真的从一开始只是同情我可怜我,才会对我这么好?为我做的那些事情,说过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还是把我当成了凌婉婉?”我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努力强迫着自己不要哭,可眼泪不听话,自己溜出来。
“不是的安安,你听我解释。”需要解释吗?亲爱的秦鹤羽,你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你的眼神,要多躲藏,有多躲藏。要多伤,有多伤。那些伤是属于过去的记忆的,是属于那个凌婉婉的,没一个断点残章属于我。
“阿姨,你们慢慢聊,我家里还有事情,要先走。”我站起来欠身告别。
秦鹤羽追到门口来送我,他想拉住我的手,我躲掉了。
“安安。”
我听见他站在楼梯口大声喊我。
我不敢停留。我怕我会忍不住跑回去拥抱他,我宁可疼着哭着不回头。
手机里有秦鹤羽几十通未接来电和几十封未读简讯。
手机滴滴提示着简讯存储量不足,我不理会,坐在书桌前,把电脑音箱开到最大声,疯狂听摇滚。我抱着大包零食,努力往嘴巴里塞,混着眼泪吞下去,狠狠的。
饿了一整天不吃不喝,沈兰慧来敲门,我不肯开,借口说有同学转校离别所以心情不好,没胃口吃任何东西。沈兰慧变得很惯我,不再强求,只是心疼的嘱咐我什么时候感觉到饿了,就去冰箱自己拿东西到微波炉热一下。
我嗯嗯答应着,边点头,泪珠子边扑簌扑簌掉的止也止不住。
我这是怎么了?这样的感觉是委屈和吃醋么?到底在责怪些什么呢?讨厌秦鹤羽对我隐瞒过往?还是嫉妒居然曾经有一个女生在他心里住了四年的那种感觉?自卑的认为,自己敌不过也替代不了?
开始怀疑秦鹤羽对我的感觉了吗?怎么可能会用半年的时间忘记一个爱过四年的女生,转而喜欢上我?就算是真的喜欢上我,我们的感情真的也能维持四年或者更久更久吗?一辈子,究竟有多遥远?
我在纸上尽情凭想象勾画着凌婉婉的脸,那是一张我完全陌生的面孔。可是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她和我爱着同一个男生。她和我一样在秦鹤羽生活的空间居住过。她有没有在某个清晨醒来的时候,身边睡着的是秦鹤羽?她有没有为爱受过伤被秦鹤羽拥抱着安慰过?她有没有为秦鹤羽的一个忧伤或微笑的眼神而忽悲忽喜?我不知道,我想不出。
纸页上剩一个简单虚构的侧脸的轮廓,模糊又遥远。
04
半夜,下暴雨。
我被轰隆的雷鸣惊醒,开台灯,倚着床头坐了发呆。
我梦见凌婉婉,梦见她和秦鹤羽在一起时的幸福和快乐,那些日子,是我从未参与进去也不可能去参与的美好。十几岁的小年纪,两个孩子,彼此许诺着生与死,爱的热烈又决绝。
即便结局是离别,过往的所有记忆,都是完整封存的动人风景。受过一段伤,再遇见下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学会保护自己,再不会有一场轰烈而单纯到只为爱的爱情了。
我轻轻叹气,穿拖鞋走去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放风雨进来。
冰凉的雨点打落在脸上,像冰冻的眼泪。
我站在窗口的黑暗里,从茫然到清醒,再到茫然。
我忙着回忆秦鹤羽,从第一场遇见开始,到现在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我问我自己说,我和他之间,算爱情么?爱情究竟是什么?他真的是我要爱的人么?我心里要爱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想起在地下室秦鹤羽脱衣服给我穿上取暖的那画面。想起李铭彦跟我表白的那一天,秦鹤羽拉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狂奔进教学楼的勇敢。想起在广播室的那一天,他选择带我回家的坚持和决心。还有我被老爸赶出家门的那天气,他抓着我的手,坚定的对我说的那句“我带你走”。第一份工作的展台上,他隔着那个硕大的Kitty拥抱我,霸道的宣布“回家,我养你”。这些美好,都算什么呢?
我不确定。
只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和他就到此为止的时候,我心里疼的发麻,好像整颗心都丢了。
我终于接了秦鹤羽打来的第一百零一通来电。
坐在潮湿的地板上,听见他在风雨里奔跑。
“安安,我打车过去找你,可是车坏在半路了。我现在往你家跑这,你等我。”他在手机那端特大的声音对我吼。我听得见他身后的风雨声。
“秦鹤羽,我觉得特别委屈,可是我忘不了你,我恨我爱你。”想到他迎雨奔跑的样子,万般的心疼全涌到嗓子口,止不住的往外满溢。秦鹤羽,原来就算我心里的委屈瓢泼成大雨滂沱,也舍不得用一滴眼泪的冰冷淋湿你。
“安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试着对你冷漠,故意的要避开你疏远你,可是偏偏所有的事情都能遇在一起。当我告诉自己说千万不要爱上你的时候,已经陷得身不由己。”
“秦鹤羽,那凌婉婉呢?你爱了四年的凌婉婉呢?说忘就忘了吗?我真怕,你也会一个不小心忘记我。”
他沉默。
我于是在电话这边更纠结更伤心。
“莫安苏,你在吗?”他终于站在楼下,仰着脸,朝我房间的窗口努力呼喊。
我俯身探出窗口,楼下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我转身从抽屉翻找出一把雨伞,撑开来,顺着窗口丢出去,希望它能降落在秦鹤羽手里。可是风太大,它在黑暗里越飘越远了。
“莫安苏,对不起,我爱你。”我听见秦鹤羽踩着楼梯蹬蹬上楼来,我听见沈兰慧卧室的门打开,出来查看动静。我听见秦鹤羽进门来和沈兰慧低声交谈,然后他走过来,轻轻敲我的房门。
我倚在门后,却始终没有力气拧动门把手。
秦鹤羽,你不曾知道。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很复杂,像一片一望无际的深海。我就是行走在沙砾上的一只猫咪,太痴迷海面上漂浮起的一朵透明泡沫,和泡沫里奇特剔透的美丽风景,所以便肯奋不顾身,坠落深海。我苏醒在陌生的深海底看天空,看我所生存的这座城市的倒影。才发现,你们每一个人,都如同这些唯美漂浮的泡沫一样,再纯粹,都不过浮华幻影一场。我是一只高傲又孤单的猫,到最后,我也没能学会带着虚伪的面具回到平缓的海岸线。所以,我宁可,独自清醒在深海底,耗尽最后一丝呼吸,眼睁睁看自己用真实的姿态死去。
猫的世界,其实卑微的可怜。爱我,请深爱。不爱我,请悄悄离开,别惊扰住我心底的海。
它翻不起波澜也经不起波浪,只求你别让我,在想你的干涸里溺水而亡。
我去了一趟秦鹤羽的家。
在他决定要跟随爸妈一起去广东的前一天。
我同意去他那里拿回我的衣物。到的时候门没锁,他在各个房间穿梭忙碌,收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好看的箱子贴了标签,堆满了大半个客厅。
他欣喜于我的到来,却又在下一秒看到了我的冷漠。于是只有淡淡的说:“衣服我有帮你叠好,全放在客房的**。”
“谢谢。”我客气回答,一如初见时的陌生。
我和他擦肩而过,走去翻检那堆衣物,把他买给我的东西小心翼翼剔除,剔除完了,也就所剩无几。我牵强的笑笑,象征性拿着那几件衣服往外走,不小心踢倒了靠近门口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我忙不迭的道歉,秦鹤羽连声说着没关系,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收拾整理。
那是一袋被甩出很远的类似卡片之类的东西,厚厚一叠,等我走过去捡拾,才发现袋子破了,露出卡片的边角来,是一叠码放的很整齐的烟纸盒。
有两本童话书那么厚,用红绳穿着,打了好看的蝴蝶结。我禁不住好奇,拆开来看。烟纸盒背面的空白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写给凌婉婉。
每一张烟纸盒上都是写给凌婉婉的小情书,简单的几句话加上扎眼的“婉婉”两个字,浪漫又多情。页脚的日期从模糊到清楚,最后那一封情书,是写在遇见我的第一天。那天我和路莎莎在教室打架斗殴,被他押送至教务处写检讨。
再往后,情书没了。
再往前,这些浪漫的章节不是我的。
“还你。”我擦拭干净它们在地板上沾染的灰尘,双手奉还给秦鹤羽。
“都是过去的记忆了。”他像是要解释,说一半,还是识趣的沉默了,接过烟纸盒,放在行李箱的角落里。
“最宝贵的记忆,再久都不会忘。就好像最宝贝过的人,怎样都无可替代。”我酸酸的说,然后假装不经意的问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你会不会来送我?”他满怀希冀的问。
“明天,明天我约了黎澈出去玩。”你看,我笨到连撒谎都不会,全然忘记黎澈已经走掉好久。我没有别的朋友可以拿来当借口,我从未发觉,自己的圈子小的可怜。这谎话都不用拆穿,自己已经脸红到无地自容。
他也读懂了我的意思,连忙安抚我:“没,有事不来也没有关系。”
“嗯。”
“那——”
“再见。”
“再见。”
我起来很早,一个人打车到机场,查看到广东的飞机航班。
找到八点那一班飞机的检票口,躲在柱子后面,看排队的旅客群。从队伍第一排,到队伍的末尾,没有看到秦鹤羽的影踪。
也许,是坐更早的航班走了吧。
又或者,落了东西在家改其他的航班也说不定。我出机场,打车一路朝他家飞奔,果然已经走掉了,防盗门上贴着偌大的广告,说有买房意向的人士,请拨打电话联系。
我笑自己的天真。
沿台阶一路蹦蹦跳跳的下楼,唱着最生动的歌谣,努力不让自己再轻易哭泣。
原来,我们真的无法确定。和他的那场遇见发生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又用怎样的一种方式结束这遇见。我们真的也无法确定,遇见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我们想要遇见的人。
唯一能知道的是,遇见之后再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这样低着头一路走,在他的小区外面撞到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长得特漂亮,抱着一堆广告纸准备进去小区张贴,结果被我撞得满地都是。
又是一连串的道歉,和她脆生生的对不起。
“有兴趣可以去上我们的游泳课。”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脸上浅浅的酒窝。
“好,好,你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吧,等有时间我去看。”我客套应付着要走。
“我姓凌,我叫凌婉婉。”她抽一张广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我猛然抬头,几乎要哭着追问她:“你认不认识一个男生,叫秦鹤羽。”
“嗯?”她眉头皱了皱,茫然想了一会,没有答案的摇摇头。
“麻烦你好好想一想。”
“小姐,我真的不认识。我还要去贴传单。麻烦你有时间可以去试上我们的游泳课。”她微笑起来的牙齿,是好看的月牙白。
“哦。”我松开她,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低下头,手机来电的悦耳铃声,是秦鹤羽。
这个时间,应该是在飞机上了吧。
我按下接听键。
“安安,我舍不得你。我没有上飞机,现在我在你们家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他在电话里固执的像个孩子,“安安,你妈妈给我看了你的日记,我想要告诉你说,就算你堕落深海,我也要陪你一起,醒在海底看天空。”
“秦鹤羽,我刚刚遇见一个女生。她叫凌婉婉。”
“安安,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秦鹤羽,我刚刚遇见一个女生,她说她叫凌婉婉。”
我抬头看天,像海一样遥远,一样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