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书妤抬眼看向绿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锋芒的笑:“身子不适?倒让她觉得我怕了。”
她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墨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素雅的白玉簪,却难掩周身沉静的气度。
“卫姨娘如今这副尊容了都敢在人前折腾,我若是不去,倒让她这个丑角戏都唱不了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卫氏刻意放柔的笑声,混着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推开门,宁书妤一眼就看见前厅主位旁坐着个体态圆润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艳红色的锦裙,头上插满了珠钗,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啜着,脚边还放着两个扎着红绸带的礼盒,瞧着格外惹眼。
卫氏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伸手就想拉她。
“书妤你可算来了,快过来见过张红娘。张红娘可是京中最有名的媒人,多少达官贵人的婚事都是她促成的呢!”
宁书妤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厅中站定。
那被称作张红娘的妇人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像择菜般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从她的发髻到裙摆,再到她素净的装扮,眼底的挑剔毫不掩饰,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目光实在令人不适,绿盈和蓝蕴都忍不住皱了眉。
宁书妤却没动怒,只是微微抬眼,眼底的冷意像淬了冰,直直看向那妇人。她
的眼神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算计。
那红衣妇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别过脸,竟不敢再与她对视。
卫氏没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还在一旁热情地撮合。
“书妤啊,张红娘今日来是特意为你做媒的。”
“对方是季阳伯的次子,家世清白,模样也周正,我瞧着跟你再般配不过了。”
话音刚落,宁书妤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卫氏今日依旧戴着那层薄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刻意弯起的眼睛,可那眼底的算计却藏不住。
宁书妤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
“季阳伯次子?我怎么记得,三年前我尚未去晋国时,这位公子就已娶了吏部侍郎家的小姐为妻,怎么,如今是要我去给人做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卫氏微微得意的脸,添了句,“卫姨娘莫不是自己做惯了妾室,便觉得所有人都该跟你一样,该去给别人做妾?”
“你!”卫氏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隔着面纱都能看出她脸上的怒意。
她下意识地攥紧帕子,却又很快压下火气,目光扫过在场的丫鬟和张红娘,声音依旧柔得发腻,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书妤,话可不能乱说。我如今已是宁府正妻,你该唤我一声‘母亲’才是。”
“再说,我也是为了你好,想给你寻个安稳归宿,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心意?”
宁书妤懒得与她争辩这无意义的称谓,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绿盈连忙上前为她斟茶,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全然没将卫氏的委屈放在眼里。
这副无视的姿态,比直接反驳更让卫氏难堪,气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这时,张红娘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厅中的沉默。
“哎呀,宁小姐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宁府乃是书香门第,小姐出身高贵,怎么可能给人做妾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捂嘴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是老身没说清楚,季阳伯的二公子,原配夫人前几日不幸病逝了,如今正是续弦的时候,与小姐可是再般配不过了!”
“续弦?”宁书妤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张红娘,唇边的笑意冷了几分,“所以张红娘觉得,我宁书妤,只配给人做续弦?”
张红娘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却仗着有卫氏撑腰,又恢复了倨傲的姿态,发出一阵母鸡般刺耳的笑声。
“宁小姐这话说的哪里的话!季公子年轻有为,家世又好,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上呢!再说——”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宁书妤身上扫过,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宁小姐毕竟在晋国待了三年,外头的闲话终究不好听。如今能嫁给季阳伯次子做续弦,有个体面的归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可别错过了好机会。”
闲话?无非就是编排宁书妤在晋国失了清白之身,还因戴罪惹了一身晦气。
绿盈和蓝蕴听得脸色一变,齐齐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你竟敢这般污蔑我家小姐!”
宁书妤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的冷意更甚,却没立刻发作。
她倒要看看,这两人还能演什么戏。
张红娘却丝毫不惧,反而仰起头,态度愈发倨傲。
她知道卫氏默许自己这么说,便有恃无恐地扬了扬下巴。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有什么放肆的?再说,这婚事是卫夫人点头的,宁小姐若是不乐意,难不成还想违抗长辈的意思?”
说着,她从随身的锦袋里掏出一张红纸,“啪”地拍在桌上,正是所谓的“聘礼清单”。
张红娘指着清单,语气带着几分施舍:“你瞧,季家连聘礼都备好了,足见诚意。宁小姐还是早些应下,免得让卫夫人为难。”
她这副笃定宁书妤只能任人挑选的模样,让前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宁书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随后缓缓抬手,指尖捏住那张红纸的一角,将聘礼清单从桌上拿起。
她垂眸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列着“绸缎三匹、银饰一箱、纹银一百两”,寥寥几行字,寒酸得像是街边小贩的杂货清单。
“呵。”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抬眼看向卫氏和张红娘,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巴掌一样打在两人脸上。
“我不知道是季阳伯府已经落魄到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还是卫姨娘觉得,我宁书妤的身价,就只配这几匹布、一箱破烂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