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笙原本到了喉咙的话，被宁书妤这声质问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芝兰玉树的容颜有一瞬僵硬，随即心虚开口。
“逢年过节，自然是有的。”
看着他心虚的颜色，宁书妤低声冷笑，眼下都已蓄满泪光。
“上个月是母亲忌日，大哥若来上香，怎么不见母亲牌位都已蒙尘？”
“大哥是骗我，还是在骗自己？”
宁书妤有理有据的反驳，让宁玉笙脸上愈发挂不住。
这三年，他的确不曾来给尤氏上香。
尤氏体弱多病，当初生下他后便无力抚养。
宁玉笙多半是在卫姨娘院中生活，自然与卫氏感情更为深厚。
尤氏剩下宁书妤没几年，便猝然离世。
他与宁书妤都是卫氏一手养大的。
宁玉笙不懂，为何宁书妤心中只有死去多年的亡母，却从不曾与卫氏亲近。
想到这，宁玉笙冷了眉目，声音也比方才低沉几分。
“念在你在外受苦多时，我不与你计较。”
“但我方才说过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你虽是宁家女，但若伤了宁家颜面，我与父亲也绝不容情。”
宁玉笙声音凛冽，训斥家中奴仆般毫不留情，说完挥袖离去。
宁书妤站在原地，唇角噙着笑，眼中却红得几近滴血。
踩着她上位的哥哥，何止是忘恩负义。
就连生母都被早早抛到脑后。
她当初，何必枉费苦心，扶持这么一家子人飞黄腾达！
直至回了房，看见家中奴仆送上来的晚饭，宁书妤默默垂眸，早已认了。
半碗白米饭，两盘寡淡得不见荤腥的素菜。
以宁家如今地位，让人给她送来这种饭菜，难道不是在羞辱她？
“把饭菜收了，今晚就不吃了。”
宁书妤轻叹一声，按住了还想去找人说理的绿盈。
至少父兄有一点说的没错。
别管她是为谁顶罪，如今她都是戴罪之身。
如今她无权无势，外祖父又被免了军职，暂时还无法为她撑腰。
这时候跟宁家抗衡，无非死路一条。
可她不甘心！
清晨。
宁书妤早早起身。
前院早已备好了早饭。
在宁书妤到场之前，一家人倒是其乐融融。
可一见着宁书妤，众人脸色一变，原本的欢声笑语也瞬间停住了。
宁书妤只当瞧不见他们诡异的神色，自顾自坐下。
一夜未曾进食，宁书妤吃得痛快了，才朝众人开口。
“我昨日回京还不曾探望外祖父，今日想回将军府拜见，请父亲允准。”
有了昨日宁玉笙的分析，这会儿宁傲自然不担心。
“早去早回，除了将军府，莫要去其他地方张扬了。”
当初的陆将军能以一人之力喝退百万敌军，手握重兵。
宁傲能与陆家女结亲，是人人公认的高攀。
可如今陆氏女早死，陆老将军年事已高没了兵权，在朝中已是一副空壳子。
而他宁家两个男人都在朝中身居要职，又有何惧？
可一旁的宁子嫣却在此时开口。
“二姐姐难得回京，既然要与亲人团聚，多耽搁些时辰也无妨。”
在看见宁子嫣的眼神后，宁傲立即会意。
是了。
之前三皇子已经承诺要册封宁子嫣为正妃。
虽然还未向皇上求来赐婚旨意，但宁家门第高，他宁傲的女儿嫁给三皇子也不算高攀，这门亲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估摸着这几天就快到三皇子派人来送聘礼的日子了。
昨日宁子嫣生辰，三皇子还没派人送寿礼。
保不齐是等着今日与聘礼一起送来呢！
这等大事，宁书妤这晦气的人还是不要在府中的好。
有了宁傲松口，宁书妤出府倒是顺利。
将军府一接到宁书妤回府的信，早早就派人在门口候着了。
宁书妤下轿时，几个仆从老妈子在门口候着，压轿的压轿，搀得搀扶。
与在宁家相比，将军府倒更像是她的家。
“还请小姐稍后，今日府中有贵客，将军还在招待呢。”
贵客？
宁书妤倒是没有异议，被领到了偏厅坐下，但心中止不住疑惑。
外祖父被免职已有三年之久。
朝臣向来是人走茶凉，就连宁家许久都不曾与这位岳丈来往。
如今这节骨眼上，将军府能有什么贵客？
喝了两盏茶后，宁书妤才听外头匆忙脚步声响起。
抬头看见鬓发苍白的外祖父，宁书妤便忍不住红了眼圈，急急扑上去。
陆老将军一把揽住他身形消瘦的外孙女，禁不住老泪纵横。
他中年丧妻，只得一个女儿。
女儿又撇下一对子女早早过世。
他在这世上唯一惦念的也只有两个外孙。
可如今见他原本雍容华贵的外孙女，在晋国被折腾成这副模样，陆老将军这心里便刀搅似的难受。
“你昨日回府，他们待你如何？”
迎着外祖父早已浑浊不似从前明亮的双眼，宁书妤喉咙哽咽，也只能强撑着笑开口。
“外祖父放心，父兄…都待我很好。”
她离家三年，虽远在晋国，可外祖父的信件却每月一封，从不曾停。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宁书妤自然不舍得再让外祖父担心。
可看着宁书妤眼中含泪的模样，陆老将军哪能不知其中内情？
“你别以为外祖父老了好骗，他们待你如何，我猜也猜得出！”
他只是老了，但并没糊涂。
他女儿体弱，从前宁玉笙养在卫氏膝下，他们母子就不亲近。
宁书妤去晋国那三年，宁玉笙竟从不曾来探望他一次。
连同在京中的外祖父，宁玉笙都能对他不闻不问。
何况宁书妤这个远在晋国，又沦为罪人的妹妹呢？
陆老将军爱怜地抚着宁书妤的头，满眼掩不住的怜惜。
“就当你娘前头生了个混账草包，今后在京中，有外祖父护着书妤，谁也别想再欺负了你去。”
感受着来自亲人久违的温暖，宁书妤忍了一日的泪水，终于在外祖父怀中肆无忌惮宣泄流淌。
今日宁书妤本只想探望外祖父一趟。
但陆老将军却神神秘秘将她领进正厅。
直到看见厅中正襟危坐的男人，宁书妤眸光一颤，急忙俯身行礼。
“臣女见过摄政王。”
萧云晏一身朝服未退，秾艳眉眼间是漫不经心的恣意洒脱。
他随意挥手命宁书妤起身，矜贵姿态仪度万千。
宁书妤起身后，便眉眼恭顺乖巧站立一旁。
萧云晏为先帝幼子，手中掌有先帝独赐的虎威军，坐拥千万兵马，新帝登基便被封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月前，萧云晏一战功成，燕国开疆扩土，一跃成为群国之首。
晋国迫于燕国威仪，才饶恕了宁书妤的罪过，准她返回故土。
原本宁书妤已做好了在晋国终老一生的准备。
若非萧云晏，她也回不了燕国。
从晋国启程那日，萧云晏竟也带人早早地迎她回国。
一战功成助她返回燕国，三个月路程一路护送。
她欠萧云晏的人情，可真是难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