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语气平静地问出这句话,那语气听着不像是疑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司琴从她提起钮祜禄氏便知道,当年的事是再瞒不住了,而她也不忍心在佟佳氏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哄骗于她。
她没有过多的迟疑,而是规矩地跪在了佟佳氏床前,沉声答道:“奴婢辜负了小姐的信任,是奴婢在先皇后的药里下了毒。”
得了答案的佟佳氏仰头发出一声苦笑,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十五年终究是太长了,长到我都忘了你是父亲送到我身边的丫头......”
司琴听了心中苦涩,这么多年过去在她心中又何尝不是把小姐当作亲人看待,可自己一家老小的身契都在府里,又哪里允许她可以凭心意行事?
当年明珠和如月同时入宫,看似两家亲密无间,实则明争暗斗,前朝亦折损不少家族青年才俊。
康熙十三年,明珠的阿玛遏必隆病重,坊间更传闻其中少不了佟府的手笔,是年遏必隆病逝,康熙帝亲驾看慰,一代辅政大臣就此陨落。
如月的父亲佟国维彼时更是被天下人所指摘,连累如月进宫后,与明珠直接封妃不同,竟只封了一个格格。
好在如月天生貌美,性格活泼,十分会讨玄烨喜欢,竟是在第二年明珠封后的同时被册立为贵妃。
佟府上下皆大欢喜,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而彼时离遏必隆过世已三年,在朝中的势力影响也逐日减弱,佟府却一派蒸蒸日上的模样。
不久后宫传来消息,皇后身体孱弱,时常缠绵病榻。
那段时间佟府往宫里递了不少帖子,原以为佟佳贵妃与母家心意相通,却不曾想竟一次也未被贵妃召见过。
时间长了,佟家人这才反应过来,怕是佟佳贵妃根本就没有动过夺后位的念头。
可已经尝到权势带给家族兴荣的佟家人又岂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既然佟佳贵妃说不通,便另辟蹊径从她身边的司琴下手。
虽然只是贵妃身边的一个奴婢,可以贵妃同皇后的交情,同在一个后宫里,自然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于是,在那个夜里,司琴奉佟佳贵妃之命亲自煎药送到坤宁宫,便是一个不容错过的绝好时机,司琴也昧着良心,做了唯一一件背叛佟佳贵妃的事。
可惜命运弄人,时至今日纵然没有钮祜禄·明珠占据后位,佟佳·如月终究还是止步于皇贵妃这一高位,到最后也没登上那个佟家人期盼已久的后位。
看着跪在眼前的司琴,佟佳氏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响。
她这一生夺人性命无数,在意之人甚少,不成想今日竟是被这丫头给为难住了,心中自嘲也不知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竟连替明珠报仇一时都狠不下心来。
“罢了,便当是我欠明珠,就由我的命来还吧......”
“拿笔墨来。”
佟佳氏强撑着身子半倚在床头,执笔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不住发抖,她艰难落笔将心中挂碍一一交代,直至再也拿不动手中笔......
终其一生,只剩一声轻叹:终是不能再相逢......
一滴厚重的墨汁落于宣纸上,无声地浸润开......
司琴似有所察觉地抬头,怔了怔,两行清泪悄然落下,她静静地起身,轻柔地将佟佳氏安放于床榻之上,再小心将她手边笔墨收好,还未干透的宣纸也仔细摊在桌上,用砚台压好边角。
轻手轻脚走到衣橱前,挑了佟佳氏最爱穿的朱红宫装替她换上,再取来浸了温水的软帕仔细地替她净面净手。
有条不紊地收拾妥当,方才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和衣衫,再次跪下规规矩矩给佟佳氏磕了三个头。
“小姐,奴婢对不起您,是奴婢辜负了您的信任,可您一个人走奴婢不放心,还请您开恩容奴婢送您一程。”
话毕,她眼中尽是决然之色,一头撞在佟佳氏床脚,顿时头破血流,转眼间便没了生气。
屋外守候的知棋等人听到那声撞击的动静,立刻赶了进去,却只见佟佳皇贵妃与贴身侍女司琴已双双逝去。
一时间,西配殿里只闻此起彼伏的哀恸之声。
......
在正殿悲痛得难以自抑的乌雅氏被玄烨派人送回了鉴止书屋,随行看顾的还有此前一直躲着没见的刘胜芳。
此后一连三日,原本急着要见刘胜芳的乌雅氏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没有开口问他一个问题,只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水米不进。
乌雅氏两眼无神地盯着房顶的宫灯,脑中想起的却是幼时午后常与佟佳氏一起仰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里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
原以为自己往日睡不着时,总习惯性地抬眼去看那房顶的宫灯,殊不知心底里想找的,却是身边那个陪着自己的人。
原以为自己对佟佳氏的仇恨比天高,比海深,殊不知亲耳听她说一句“我没有”,便不由自主地信以为真。
原以为自己还要和她斗上一辈子,殊不知她竟不声不响便悄然离去。
刘胜芳看着乌雅氏一脸灰败之色心下不安,眼前的德妃简直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一般毫无生气。
他不知道德妃什么时候同佟佳皇贵妃有了如此深厚的情谊,以至于她伤心至此,但他知道不能再放任乌雅氏消沉下去。
“娘娘,李公公方才来说,您要是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可以随大部队一起回宫。”
刘胜芳给她请完脉,见她脉象虽弱,但好歹平稳,心中揣摩着那件压在心底的事如今能不能说。
不出所料,回应他的仍旧是一阵沉默。
自他从宫里被召到南苑行宫来,他便有意识地躲着德妃及其身边人,一开始的原因便是因为他担心被问到初心的事,再加上又出了佟佳皇贵妃的事,如今他是越发开不了口。
然而回宫这一天终是要来,若是他不说,以乌雅氏如今的状态,回宫后陡然得知实情的她,又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娘娘,老臣......有事禀告,是......关于初心......”
乌雅氏木然的眸子动了动,僵硬地看向刘胜芳,一旁伺候的琉璃也不禁露出担心的神色。
做好决定的刘胜芳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将心中压抑了好些时日的秘密说了出来。
半晌过后,鉴止书屋传来一阵痛彻心扉的悲鸣。
......
乌雅氏空洞的眼眸中没有一滴泪水,她低头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的琉璃,又看了一眼因愧疚老泪纵横的刘胜芳,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嗓子里发出喑哑的声音。
“回宫。”
【全文完】
【作者想说:谢谢一直陪我走过这段时光的读者朋友,第一本书,有很多不足,感恩你们愿意花费宝贵的时光看我写完这个故事,希望第一次相逢的缘分能让我们再次相遇,也希望再相遇时,我们都能成为想成为的自己。再次感恩,多谢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