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客厅里,姚氏坐在紫檀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想着心思。
她在想四女儿月丽,月丽本人变得沉默寡言。月丽假期很快过去,她还是迟迟不动身回学校,自打月季一死,她竞然提出辍学在家。有时候姚氏发现,她低头含羞,在她姐夫面前表现得特别温顺,本来就内向的性格,更像只小绵羊了,但抬起头来的那瞬间,眼眸如湖水,要把她的姐夫全部浸泡。女儿大了,有心思喽,如果没记错的话,可能有三十岁……不,三十大几的年龄了,因为有吕方、吕圆在那里搁着呐,他们都上大学了,要是在万恶的旧社会,早就没人要了。
半个小时后,陈小艺用一只银杯子沏上茶来。姚氏养成饭后三十分钟喝茶的习惯。陈小艺摸清了主人的生活规律,饭后半个小时准时把茶端上来。
“月丽呢,让她过来陪我说会话。”姚氏漏风的唇口对着陈小艺说。
“她给吕先生去送茶。”陈小艺笑了笑。她不敢大声笑,因为李月季的丧刚发完没多久,现在脸上只能带出一点点笑意来,去掩饰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富家人的死虽然与自己无关,同情是存在的。
“送去了吗?都是由你送,怎么改为让她去送?”姚氏对改变规矩是不满意的。
“她亲手沏的。”陈小艺说:“她想和吕先生说会话,讨论一下家庭目前的状况。”
“有啥可讨论的,死的死,疯的疯,离开的离开,住院的住院。”姚氏知道四姑娘月丽的心事,想留下来打理这个家庭,想把吕布生留住,免得月季一死他带了孩子回绿原村去,不在这里做上门女婿了,因为这里是他的伤心地,在这里也没有他男人的尊严。
“老奶奶,事情已经过去,别再往心里装了。”陈小艺小声劝解道。
“我才不往心里装呐,我也不像老东西为脸面发疯,害得我连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喽?”姚氏豁达地埋怨着,开始慢慢品茶,她品了一口,说:“当年我在村里工作的时候,曾经是村里管计划生育的专职干部,我接过多少孩子出生呀,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电视柜上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人与自然》,那些非洲大野牛在迁徒,狮子们正匿伏在草丛里等待着绝佳的机会,等待着落单者出现,一旦出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抱住牛的脖子,咬住牛的喉管,狮子们一拥而上大开宴席。
“老奶奶,您是我见过的奶奶里最有本事的一位。”陈小艺拍马屁也罢,哄开心也罢,总之是对老人的一种尊重。
“那时候哟,接生是非常担心的,有站胎,有坐胎,有横胎,顺产的占大多数,最难对付的就是横胎。孩子就是生不出来,产妇痛得大哭大叫,那样子好像要把天叫下来,喊叫声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我比产妇都难受。”姚氏回忆着往事,回忆着自己伟大的职业。
“那怎么办呀,会不会死人呀?”陈小艺问:“赶快打120吧!”
“那时候没有120,公社医院也没有好办法。县人民医院只能实行手术,也就是后来实行的剖腹产。”姚氏意味深长地说。
“那就去县医院吧。”陈小艺担心害怕起来,好像她就是得了横胎的产妇。
“会的,长期不下来肯定保不住大人和孩子,去城里也只能用人抬着或牛车拉着,晚了是要死人的。”姚氏眯缝起眼睛,好像回忆着那可怕的场面,说:“这女人生孩子都要在阎王殿走个来回,命大的就死不了。”
“这样的事情您是怎么处理的?”陈小艺紧张得不行,攥着的手心里都出了汗,心脏嘣嘣地超速运行。
“没办法呀,死马当活马医吧!我拼了老命,我净了手,把手伸进去,一直伸到横卧的孩子,凭借着手感,将孩子捋顺,提住婴儿的两腿,强力把孩子拉到人间,孩子得救了,大人也得救了。”姚氏脸上出现了笑容,那笑容像一道道山川,比七沟八梁一面坡还要多。
“吁——”陈小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鼻子上的汗珠渐渐消失,脸色白上加黄,说:“您老人家真是菩萨,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产妇两三个月都不能下床,还要让村里的赤脚医生打消炎针,屁股上都硌出疮,哎哟,女人哟就是遭罪,遭罪的都是咱们女人。”姚氏悲天悯人地说。
“那就不要找男人成家了吧!”陈小艺心有余悸地说。
“唉,找还是要找的,找个可心的,女为知己者容呀,现在医学发达了,玻璃管里就能造人,孩子出生不走正道,在肚皮上划个口子,医生一伸手,孩子便蹦出来,用线将肚皮缝上,七天就能长好。”姚氏很粗糙地讲着她的耳闻目睹。陈小艺眼都听直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姚氏说话全凭舌头和嘴,唇花四季盛开,横瓣坚瓣都有,像晒干的杭白菊,展现着岁月的峥嵘。
一主一仆,一老一少,一问一答,两人不觉从午饭后说到半下午,院子里花池夕影,竹风飒爽,亭影东长,电视上放啥节目都不知道。
姚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说:“四闺女送茶怎么还没回来?”
“没,没回来,在二楼呐。”陈小艺忙回答,困倦消失。
“有什么事谈到这时候,快去看看。”姚氏很不放心月丽和布生单处,总认为会发生问题。
“是。”陈小艺应声便朝二楼走。
“回来。”姚氏喝住陈小艺。
“怎么啦?”陈小艺不解姚氏的意思。
“还是我去。”姚氏自有她的想法,老年人想得周到。
姚氏认为,孤男寡女在一起很容易出问题,送去一杯茶至今没有下楼来,太久了,开车去城里宝相寺烧香敬佛也该回来了,尤其是姐夫小姨子在一块,是危险品、爆炸品,两人很容易突破禁区。
姚氏用手杖捣着楼梯,故意发出噔噔的响声,解放脚驴蹄子般有力,轻松上了二楼,穿过客厅,来到吕布生的卧室门前,刚想举手敲门,接着便听到月丽从里边传出“哎哟”一声,惊得她手举在半空,没敢与门接触。
姚氏想:完了完了,自己来晚了,早几分钟到就不会听到“哎哟”之声喽,或者说不会发生。她心惊胆战,不知道自己是进还是退,还是像特务一样耳朵贴在门上搞窃听……
她想到这里,真想冲进房里去将这两人分开,但是不行啊,想那吕布生万一生气走人,谁来给我养老送终啊,不行不行,千万不要惊动他们……举在门前的手累了,缩了回来,并且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又退了无数步,退到了客厅里靠背椅子上……可怜的闺女耶,怎么像娘一样傻,当年你爹给你姥娘家买了一头牛送到西村就出现了这赔本的买卖。当时啊当时,当天晚上,你姥爷留下你爹过夜,娘给他送茶时,李经纪塞给了娘五块钱,当时娘就和他私订终身。第二天天未明,两人就私奔绿原北村喽。后来你姥爷找来,经过老人们一番周旋,便妥妥地入了洞房,那个幸福哟,一个月未出头,就怀上了你大姐。你爹这个老不要脸的,瞪着蜜獾似的眼睛,看着我,说:像家北的黄土地,撒下种子就出苗……后来,又生了老三和你,以至于现在,老娘都把你的岁数忘了,是三十几岁吧,不确定,应该是不确定。
回首往事,吕布生哟,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欺负李家没人?
但有一点姚氏想得比较明白,家丑不可外扬,不能让那个陈小艺知道,如果她一旦知道,回家到处宣扬,月丽以后怎么嫁人?想到这里,她赶紧拿起手杖去了楼梯口,因为她听到陈小艺上楼的声音。
“老奶奶您慢点。”想上楼梯的陈小艺看到姚氏出现在楼梯口,关心地说。
“嗯,没事,我慢点。”她脸色难看,面上的皱纹形成了沟壑,像天色从楼顶上黑下来。在她的想法中,家里的事家里解决,肉烂在锅里,谁也不知道。
其实,李月丽和布生并没干成男女之事,吕布生将李月丽推倒**后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斥责完后才知道和他接吻的不是李月季,而是李月丽,他忙又向李月丽道歉:“对不起,她四姨,对不起,她四姨。”心中又大喊,这下可完了,这下可完了。
李月丽什么也没有说,翻身趴在**,不声不响。
“四妹,出去透透风吧,多半下午喽,你不能总在姐夫房间里。这让娘怎么想,让陈小艺怎么说,咱们是有身份的人家,也是名人之家。”吕布生理智起来,说:“这样吧,你留学回来再说,姐夫等你的好消息。”
李月丽翻身从**坐起,脸红红的,又羞又恼,说:“姐夫,不许抵赖,我的初吻都给你了,快憋死我了,你现在不要我,我留学回来你一定要我。你这人真固执。”
“行,只要你留学归来,我承诺的一定兑现。”吕布生故伎重施,心中沾沾自喜,等不到留学归来,追你的男生排成队,如春风十里,你一自鸣得意,就会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哈哈哈,kvf有一家人和一家人做夫妻的,小糊涂虫,姐夫准备为你姐守身如玉,也树一个贞节牌坊,那上面写道:节男是李月季之夫,二十四岁婚配李月季,后,月季亡,其父疯癫、其母苍老,本人夜夜寂寞、日日孤单,为思念李月季,守身如玉、抚养双亲及其爹娘,至始至终从不松懈,为宣传其门风事迹,特立贞节牌坊。撰写人,某某某。并在牌坊柱上写道:吕布生守身如玉不要敢心禾重,做招商引资没有不好且定能心。横批是:查有此人。到那时,你便不敢越雷池一步了,在学校里乐不思蜀,拿着青春赌明天,对老吕可是无可奈何。吕布生想呀想,想得一塌糊涂,总而言之一个想法,躲过今天再说明天吧!
“吕布生,我走了,我希望你记住对我的承诺,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反悔。”李月丽鼓起勇气不再称呼姐夫,而是真呼其名,好像己经嫁给了他,由四姨升为堂堂大妻,只待胡苘绳三声炮响,伴着唢呐声,牵着连心结,一同步入婚姻的殿堂,不,是婚姻的别墅和楼房。
“走吧走吧,亲娘还等你陪她说话呢。别在这里呆久了,免得引起误会。”吕布生哭笑不得,悲痛刚去,新愁又来。
“我不怕哩,这不是误会,这是正事,她们说什么我都承担,让她们一直误会着。”李月丽没遂心愿,却也经历了一番风雨,她给吕布生一个羞涩的笑,开门走出房间。
李月丽随手将门带上,一抬头,便看到客厅里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娘在那里坐着,一脸的严肃,从那多皱的皮肉上,她看出娘不是闲坐。李月丽微微有些惊讶,她知道娘开始怀疑她和吕布生的关系,于是便若无其事地同娘打招呼:“娘,你……! ”
“你姐夫喝茶了吗?”姚氏并不发怒,而是十分平静,她看着李月丽有些散乱的头发,小声小气地问。
“喝茶了。”李月丽躲避着娘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回答。
“解渴了吧?”姚氏平静地问。
“解渴了。”李月丽不知娘是啥意思,没考虑清楚便仓促地回答。
“喝茶的时候是不是烫了你一下?烫到哪里了?”姚氏的潜台词十分的微妙。
“……没有啊!”李月丽有些发蒙了,心里说根本没喝茶,上哪儿烫着人呢。
“那你哎哟什么,都吓了我一跳。”姚氏生气地说,她眼中有了泪水。
李月丽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羞涩地问:“娘,你偷听女儿?”
“就算是吧,你这个孩子哟,不懂得自重,不计后果。假如有了事怎么办?”姚氏所说的有了事怎么办是指李月丽怀孕了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你老人家瞎想。”李月丽认为娘是胡思乱想。
“闺女,你不要嘴硬,娘接了一辈子生,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并不陌生。”姚氏用自己的经验来攻破李月丽的防卫心理。
“娘,你想到哪里去了,姐夫不是那种人,再说,我喜欢姐夫,喜欢不等于就做了相爱的事。”李月丽对娘的用词极为不满,自已并没做什么呀,她羞得脸发烧,心发烫,不由得双手捂上了眼睛。
“别犟嘴了,都哎哟了,还有什么值得遮掩的,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娘只许你这一次,因为你姐夫不是外人,肉烂在锅里,赶紧上你的学去,以后没事少回来,免得惹事生非,真是熬不住了,就找个你三姐夫那样的男生,刘斌。”姚氏尽量压低着声音,以防吕布生和一楼的陈小艺听到。
“行,我走,我去念我的书,考不上博士后永远不回家。”李月丽快要哭了,她知道与娘争执是没用的,只好默认下来,娘说的也正合她的意思,只要有了吕布生的承诺,什么事情都不用怕。
“你明天回省城学校,免得我处处挂心,家里事情刚过去,你又搞这一出,在咱农村,哪有姐妹俩找一个男人的,生了孩子都没法称呼。”姚氏不分青红皂白,盆子罐子一块砸。
李月丽跑下楼去,去了自己的卧室,她知道娘传统第一,无法解释通,只好自己打点行装走人,去学校冷静自己,也让布生和娘冷静冷静。尽管吕布生有了不是承诺的承诺,眼睛还是哭得像桃花荷花一般红。
姚氏毅然站起,她走向吕布生的卧室。男人疯了住了精神病医院,现在这个家应该由自己来掌管,要是李经纪身体健康,脑袋灵光,今天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她走到卧室门前,用女中音喊了一声:“布生,你出来。”
门应声开了,吕布生软绵绵地走了出来,他很疲惫,就像牛拉完一天套、耕了一天地那样疲惫,他出现在门口,病秧秧地问:“亲娘,啥事。”
姚氏看到吕布生这副疲惫的熊样,更断定他和女儿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但她还是压住怒火,学着当年男人的样子,回到椅子上,平静地问:“你四妹送去的茶好不好喝?”
“好喝!”吕布生吊儿郎当地回答。
“喝得过瘾吗?”姚氏并不动怒,因为动怒没用。
“过瘾,过瘾,新的东西肯定过瘾。”吕布生没明白姚氏的意思。
“布生呀,你应该把月丽当亲妹妹看待。”姚氏语重心长地说。
“娘,我这就是把月丽当亲妹妹看待。”吕布生半明白半糊涂。
“当亲妹妹看待还干那种事,月季一死没人管你了。”姚氏眼一瞪,用手杖噔噔地捣着地毯,地毯发出闷重的棍子声。
“干啥事了?”吕布生云里雾里,可以说一头雾水。
“月丽都承认和你有一腿,你就别嘴硬了!”姚氏气愤地说。
吕布生一下子明白过来,姚氏对他产生了误会,认为自己和月丽双栖双飞了,嘴里不由得说:“完了完了完了,这个月丽把屎盆子扣在了我头上,她就不想想让我怎么做人。”
“怎么样,包子掉底露馅了吧?”姚氏得意洋洋,好像自己取得了胜利,说:“事情过去了就到此为止,就允许你这一回,明天一早你送她去车站,让她回学校,给她再打个卡,你要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不能有任何非份之想。”
“娘教训的是,儿子一定谨记,不过,我和四妹是清白的。”吕布生委婉地纠正说。
“好啦,老娘不是瞎子,有则改则,无则加勉,以后不能耽误了她,我走了。”姚氏提了手杖,噔噔地迈着步子下楼去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晚娘后妈耶,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月丽呀月丽,你真能坑人,姐夫一个正人君子能和你连在一个石榴枝上吗?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吕布生回到卧室坐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他一个四仰八叉,脸朝天花板,背朝席梦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