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胡天帐受胡大之托,到胡立家这边来看看,顺便让王二妮先别行动丧事。让王二妮先报警,让警察来查一查胡旺的死因,心里弄个明白,也能腾出时间来再发胡二的丧,将两个丧错开时间发,胡旺的丧可以推迟到过年元宵节后再说。这样,胡二家子孙以及胡大、天帐那边的孩子们,也能过来跪棚,在街面上都好看。让人们知道胡家族大丁多,死上一个俩的不算天灾人祸。
胡天帐谈这个问题的时候,王二妮、胡立、胡谷子、巧姑儿、王其八都在。胡天帐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这老小子一上岁数,心眼更多了,说话有点气喘,由于他不经常锻炼,又经管着超市的大小账目,以及进货出货,人还不到八十,便显有些气衰。
王二妮听得很明白,道理也很清楚,她认为,胡立兄弟一人,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单枪匹马不宜树敌,即使找出凶手,凶手被判刑或枪毙,凶手的家属也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揪出凶手,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就会淡化,子孙后代落个诸事平安。话又说回来,胡旺也不一定是仇人所害,万一是王其八在那盘菠菜上做了手脚……此事干嘛弄得风声水起,无中生有,声名落在一个狼藉上。
“大嫂,你是咋想的?”胡天帐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又鼓泡起来,希望王二妮能按他说的这个要求做出决定。
王二妮对于昨天夜里的事还耿耿于怀:魏玲一喊,祠堂里没留下一个人陪我,好在胡苘绳还有人味,把胡旺背回家来,要是胡苘绳也像你们,现在尸体还在祠堂里过夜呐,想到这里,她说:“你们这个办法很好,现在这个社会是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人情也就淡如水,你大哥的事我决定不了,立儿在家,这是你们男人的事。”
“大嫂,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立儿,你看这事按我说的办行不行呀?这也是咱们胡家大多数人的建议,也是长辈们的建议。”胡天帐见王二妮不表态、知道他和胡大兄弟们昨天晚上做事欠妥,把王二妮扔在祠堂里没人问没人管,现在解释也晚了,也没有办法解释,只好硬着头皮撞南墙了。
“我娘说得好,人在人情在。胡天帐,你来的目的,无非就是先让胡二家发丧,让我们家停尸二年,心眼真是百谋第一。”胡立义正辞严、彪不拉叽地说。
王其八在一旁一笑,一种很阴的笑,别人很难觉察到的笑。
“立,说话怎么不负责任?咱们可是一家人。您爹的老爷爷是长子,胡大那边的老爷爷是次子,我的老爷爷是三子,苘绳那边的老爷爷是四子,老爷爷都是亲兄弟们,到什么时候都是一家人。谁也不会有那么多坏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今天,你即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你爹的事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胡天帐生气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不送,您老人家一路走好。”胡立坐在沙发上屁股也没挪一点,便笑嘻嘻地恭送胡天帐。
胡天帐生气地走了。
王其八趁机对胡立说:“你看到没有,胡天帐的立场是站在胡大他们那边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胡二那边先发丧,让咱这边停尸二年再发丧,最基本上要过了明年元宵节,多不吉利,再说,你还开着工厂。我姑夫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得寸进尺,我姑夫刚去世,他们便打上门来,欺你单枪匹马,口气硬得很,像下命令似的。”
“再来就让他们滚回去。”胡立眼睛一瞪说,“欺人太甚,不来帮忙也就算了,反而来指手划脚,也不看看我是谁。在城里工人们都送我外号不三不四好厂长。”
“他们就谅之无方,欺负咱东吴里没兵。”王其八趁机进一步挑拨说。
“好虎一只能拦路,老鼠再多喂猫的货。”胡立雄心壮志,气冲云天,骄傲过人。
“立儿,和这些人说话要谦虚些,让点步子,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王二妮知道儿子彪不愣噔的,二百五劲一上来,天王老子也震不住,于是提醍说。
“胡立,咱娘说的话千万要记在心里,说话要有分寸,且不可和天帐叔那样讲话,拒绝归拒绝,但不能出口伤人。”巧姑儿知道劝说无用,但还是进行了劝说。
“没事,妹妹,还有俺王家半壁江山呐,我在这里给表弟撑后腰,如果不行的话,我一个电话,王家街上的人全部过来。”王其八得意地给胡立壮胆打气。
灵堂上躺着胡旺肥大的身体,还没有买寿衣及官靴来。买东西这些事,只有胡苘绳来了再做,胡苘绳可以让镇上殡仪馆送来所需用的东西,胡旺届时穿上蓝色蟒袍玉带,坐上火化车,“嗖”地一家伙进城了。
灵堂门口以内,早己摆放了桌子,上面摆了供品,点燃了两根白蜡烛当长明灯,香炉里烧着一柱草香。
胡谷子依偎在奶奶身边,他问奶奶王二妮:“奶奶,我爷爷死了,以后我来供养你,让你天天吃好吃的东西。”
“乖,还是谷子懂事,爷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还会回来。”王二妮心酸地哄着胡谷子说。
大家正在说话,忽然听到院中有人说话,并且还不是一人。胡立急忙站起,透过窗上玻璃朝外看,看到院中胡大、胡三、胡天帐领着二十多个青年男人进了院子。他们站成两排,搞军训似地那么严肃。他们来到灵堂前,都弯腰作揖,屈膝下跪,四个头以后,便大声嚎哭:“我的大哥,我的大哥,你真不该死呀……”
这些人又磕四个头,在胡大的带领下,鱼贯进入灵堂,并且哭声如雷,打闪刮风,打雷地动,如泣如诉。胡立和儿子谷子早己跪在尸体旁陪哭。巧姑儿也哭了个桃花红面春带雨,活脱脱一个泪美人。
胡大提前停止了嚎叫,用手巾擦着眼睛,对胡立说:“别哭了,大叔问你两句话。”
胡立马上爬起来,对胡大说:“大叔,各位叔伯兄弟里边坐吧。”
王二妮在通间的沙发上暗自垂泪,见胡大领着一大帮人来祭拜,不免心中更加悲凉,感叹这世间人情薄如纸,风霜冰雪更寒凉。
“大嫂,要节哀呀!说起来大哥年岁也不小了,七十多岁,还能在村里做副主任,一生掌大权,也算是人中龙凤。”胡大两片子肉唇,一合一张,拣好听的对王二妮说。
“兄弟,谁也不知道他去了祠堂就会上吊。”王二妮想起胡旺上吊来就哭泣。
“大嫂,我大哥的死是不是很蹊跷,是不是需要从头至尾滤上一遍。”胡大以商量事的口气问。
“我老了,心力交瘁,这事我也管不了,这是你们男人的事,你可以和立儿商量。”王二妮知道,胡大主要是为这事而来,她自感到心力交瘁,无力再增加磨难,将此事交给儿子,只要儿子同意,他们该怎么弄就怎么弄。
“大嫂,你只管说话指挥,尽量休息,咱们胡氏家族中人,不能无缘无故地被人谋害,这口气一定要出。”胡大的目光在坐下的人们中转悠了两圈,他看到王其八目光灼灼,有狼眼之威和胡立对视着,传递着某种信息,心中不免生起气来。
“我说过了,我没那么大精力过问这事,我也不能因为这事把我累死。再说,我把他的死因弄清楚了,我也就累死了,一家两条人命,我的死谁来负责。”王二妮发怒了,恢复了她以前的本性,“其实,事情也很简单,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问我儿子,我儿子同意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不同意你们做,你们就不做,相安无事。”
“好吧,即然大嫂不敢当这个家,那就让大侄子来当这个家。”胡大把目光转向胡立,说,“大侄子,有仇不报非君子。你爹的死还报不报警?今天,胡氏家族的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你说个痛快话。”
“胡大叔,有些情况我也不了解,我爹去祠堂磕头其他人谁先知道的?”胡立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大家都不由得愣住。是啊,谁先发现胡旺在祠堂里吊死的呀!
“咦……谁先发现的?”胡大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也感觉到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胡天帐和胡三你我相看:怎么没想到这个低级的问题。
王其八一举手说:“我知道。”
“好,你说。”胡立一副审判官的样子,抬手一指王其八便说了话。
“我去村里值班时,刚到十字路口,便看到胡二叔咋呼着从东边祠堂里跑过来。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连理都不理,依然从我面前跑过去,我便跟着去了他家。他跑进院子,又呼喊了几声,喊声附近邻居谁都能听得见,然后他在院子里惊恐万分地转了几圈,当时二婶子和八九、九十、魏玲都在。他突然倒地有了抽搐症状,二婶子又去喊了苘绳叔,苘绳叔让八九打了120,120来了后,便将二叔拉走。苘绳叔才问二叔进院时呼喊了什么?二婶子说胡旺在祠堂里上吊了,我和苘绳叔便去祠堂,就发现我姑夫吊死了,二婶也跟了过去。后来的事我去喊了我姑姑,我姑姑又通知了大家,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的。”王其八根本没说自己先到过祠堂,他把整个事件的过程说了个大概,把疑点有意转向胡二。
“这样说来,我二叔是第一个知道我爹上吊的。”胡立不慌不忙地说。
胡大皱了皱眉头,说:“看来老二是第一个知情者,不,他是第一个见到者。我二弟和大哥向来交好,他绝对不会让我旺哥上吊死,再说,我二弟那种瘦弱身材,哪敌得过旺哥山高树大,级别一等,体重二百多斤。”
“这也倒是,二叔这个知情人都死了,还上哪里去找第二个知情人?”胡立对胡大说,“依你看怎么再找第二个知情人,打官司谁告发,谁举证。”
“所以要报警嘛。”胡大站起身来,走到胡旺跟前,指着尸体刚想说,你看这脸由潮红变为漆黑,手指节也漆黑,肯定是中毒引起时却止住了话,卡壳了,因为胡旺脸色骨白,盈黄,手指节也不发青了。咦,真是活见鬼了。
“说下去大叔,别有话不说,有屁不放。”胡立见胡大说着说着卡了壳,忙跟上话去,只是跟的话太粗,视为对老人大不敬,引发众人不满。
胡大生气地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样粗,亏你还是个大厂长,对长辈说话没水平。”
“大叔,别生气,我是说你老人家有话快说,用词不当,请加原谅。”胡立只要一急眼,吊儿郎当地脾气,开始耍二,“大叔,我请教一件事,我二叔什么时候发丧?”
“到年关了,当然是明天。”胡大不加思索地回答。
“干吗那么急,过了年再说不一样,他还没洗清嫌疑人的身份。”胡立敏锐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傻,那有发二年丧的。”胡大见胡立越说越不靠谱,直接训话起来,“再说,死人嘴里无招对,让他如何洗清嫌疑人身份,又怎样去举证害死你爹的凶手。他的丧也没必要放到明年去发。”
“要不然两天一期,或者当天发丧。”胡立笑着说,“这样年前什么样的丧都可以发完。”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胡天帐这个军事参谋也剥猪似地大笑起来。
巧姑儿并没有笑,她知道胡立的二,有时候是装风卖傻的,挺会耍些小聪明,今天估计他又要耍二了。
王其八躲在一边一声不哈,静静地注视着事态变化。
胡大对胡立的话自然没弄明白,他大发雷霆,吱吱地像猪叫:“你这孩子,耍起彪来了,从古到今没有两天一期,也没有当天发丧的。当天发丧的都是孤男寡女,光棍绝户,或者得瞎包病死的,我今天才看到,也真不敢相信,这些年你在城里白混了,白活了。”
“大叔说的是,我白混了,我白活了。我来问你,你堂堂的大老板,大屠夫,我爹这事要报警,两天的调查是不可避免的,这样一来,到年的时间还有两天,三天一七,发丧时间正好是大年初一,天底下哪里有大年初一发丧的道理,让胡二叔大年初一发丧不行吗?让胡二叔大年初一发丧你肯定不同意。即然胡二叔大年初一发丧不可以,那么我爹为什么要大年初一发丧啊!”胡立的智慧开始凸显出来,他一句一句地质问胡大。
胡大无言以对,看看胡天帐和胡三,胡天帐和胡三都沉默不语。胡大这才领教到胡立的历害,并且有很深的城府。
“大叔,这是咱兄弟们说了,我也知道二十天是半月,是吧大叔!”胡立哈哈一笑拽了一句。
“嗯!”胡大答应一声,声音很低,低得要命,像蚊子一样的响声。
“咱们换位思考,先发我爹的丧,二叔的丧等弄明白死因后再说发丧。”胡立在说话上穷追不舍,狗撵鸭子呱呱叫。
“一码归一码,先发你爹的丧那怎么能行呢,你二叔的丧是明天三天整,怎么能随便改换日子。”胡大这才明白钻了胡立这个彪子的套路,看来不能小看这个家伙,于是,他准备用长辈的身份来压一压他,说:“我是你大叔,咱胡氏家族数我最大,我说的对也要听,不对也要听,你这里情况特殊,在发丧这个事上,先发你二叔的丧要紧,后再研究什么时候发你爹的丧。”
“如果我不同意怎么办?”胡立脸含怒意,不悦地发问。
“你不同意白搭,所有的忙人和孝子贤孙都去你二叔边,这里的事情我看哪个憨熊给你弄。”胡大很霸气,因为人脉全在他这边。
“那咱就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胡立也口无遮拦骂起来。
“你玩你的去吧,你这孩子不可**。”胡大骂着转身就走。
“什么事都是你们这些老家伙们花招多,以老卖老。没有你们这些人,什么事也坏不了,说不定你们这些人逼死了我爹。”胡立头一立愣,眼一瞪,脱掉外套一挽袖子。
“哟,哟哟,想打人,今天揍你个扁饱。”胡三站起来说,“孩子们,他辱骂老人,拉出去把他揍成豆腐!”
“不用拉,咱们出去练练,在灵堂上惊了我爹的灵魂。”胡立嗷一嗓子,从沙发上窜到了胡旺的尸体旁,对着尸体说:“爹,我替你教训教训他们。从此以后,咱泱泱大族,便会四分五裂了。”
胡大喊了一声:“都去院子里揍这个叛经离道的小子。”
胡立一步窜到灵堂外的院子里,灵堂里的人呼啦涌了出去,十几条小伙子把胡立圈在院子当中,一窝蜂上去就打,却忽然听到哎哟、娘来的喊疼声,又看到七连扑嗵,就像撩谷个子一样,倒了七八人。
胡大一看这么多人都打不过胡立,这才明白胡立在城里学过多年武术,再加上他爹胡旺悉心传授的擒拿格斗功夫,不会武术的人再有这些人也会被打趴下,于是,他大喊一声:“停!”
胡立站在院子中间,脚下踩着一个人,抱臂笑看着胡大,说:“胡大爷们,要不然你们三个老家伙也来玩玩,我就知道你们这帮窝狗子会咬人的。”
胡大知道现在已经丢人现眼,不想再继续丢下去,对所有的来人说:“胡氏家族的人们都走,今天每人分十斤肉补一补。”
胡立将脚挪开,脚下的那汉子站起,又刚想掏阴偷袭胡立,被胡立一个拐子脚踢到了胡大面前,扑通一声连胡大一块砸倒,大骂道:“这个杂毛的胡氏家族,没有一个好人。”
巧姑儿走过去把胡大拉起来,笑着说:“大叔上了岁数的人站不稳,你老人家别在这里惹是生非,胡立会生气的,你带领人离开吧,今天你分的十斤肉我们不要了。”
胡大“哼”了一声转身和胡三、胡天帐走人,院子里趴下的人们,大气不敢出,歪脖斜肩拉拉腿,都也不敢吱声,相互搀扶着一瘸一跛地走人。
“哎哟,冻死宝宝了,我得赶紧回屋。”胡立由于脱掉了外套,穿得较为单薄,刚才格斗间出了一身汗,现在汗缩了,于是得意地走进了灵堂。
巧姑儿和王其八也回堂屋暖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