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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山怒鹰怨人多情

2026-02-21 12:19作者:闫可平

石壁上,大多是红色的晶点。山壁像的撕去毛皮一头牛,能看到肌肉上附着许多的血管,特别是血管的未端,损伤性地敞开着,涓涓渗出许多血来,有白色的血浆,有紫黑的血浆、有黄色的血浆、这些血浆汇在一起,形成血溪,流淌到百米之深的掌子面上。并形成一片血海慢慢翻滚着上浮,好似从地球的心脏里涌出来,在绿原山的伤口里泛滥着。

高俊在商会大楼里走廊上,在落地窗前,注视着开阔的俊高一矿,看着竖立的石壁,眼睛便产生了幻觉。

他从年轻到现在,从二十多到六十多,跑遍中国的山山水水,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矿区,头脑里也从未出现过这种意象,而今天,大脑里却不由自主地搭错了神经,对大山产生了生理上的同情感。

他感觉大山有了灵性,能像人一样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它是在向自己控诉:高俊,你带领人撕裂了我的皮肤,切割了我的肌肉,挖走了我的眼睛,挖走了我的五脏六腑。你们这些贪婪的家伙,肢解了我的筋脉和骨骼,把我从厂子里加工成干鱼片一样的东西弄到市场上销售。我身上的每一块组织开始死亡,有的变成白色骨粉,经过太阳的暴晒,弥漫在天空里,给世界造成一片污染。

从皮肉被你撕开那天起,天和地都变了。绿色逐渐隐退,百鸟逐渐减少,虫类开始消失,土壤开始沙化,在春夏秋冬以后的日子里,留在这里的全是贫穷和荒凉。

你在天南海北开山采石,要么去掉我的脚趾,要么去掉我的手指,要么在我的臂膀上划下一块肉。我熟悉你的面孔,看上去和蔼可亲,平易近人,道貌岸然,实质上是大自然中的贼寇,伸出贪婪的双手,在不断索取大自然的养分,以充实自己百宝箱里的空间。你举起锤头,恶狠狠地给我一记重锤,敲断我的脊梁骨,挤压断我的神经,使我病瘫在这个没有绿色的世界里。你那高高挥起的斧头,砍断了人类延续的路子,使人类逐渐在宇宙中慢慢消失。你那高举的火枪,烧焦我的皮肤和肌肉,硬生生把我们的肋骨拆下来,捏在你透着血红的手里,品评着我的骨质,谈论着价格。

因为你是高俊呀,又高又俊,但你的内心并不俊,你自豪地、惬意地向南北客商展示着自己的优秀:你们看看我,我像外科大夫一样在山上开了一记刀口,索取了腹内的软件……

你们富了,你们的钱用车拉,如果你们拿人类和地球的生命开玩笑,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现在你们还不愿意收手,要把我弄得千疮百孔,弄得就像一张筛子那样……

高俊听懂了大山的倾诉,他脸上的肌肉僵硬起来,没有了表情,似雪塑泥雕。但是,在他的眼睛里,经常的笑意变成泪河,并翻卷着水浪。

“亲爱的,布韦来了,咱们的上等张裕干红呢,一会好好喝一杯,明天走的时候就不要喝了。”萧妮穿了一件镂空的长裙,岁月虽然使她见老了一些,而那琉璃似的肉色在长裙镂空处闪着光彩,看上去也倒妩媚。

“我累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他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

“累了就休息。”萧妮听见了他说什么,笑了又笑,道歉说:“是我没照顾好你。”

高俊摇了摇头,说:“不是,是我在生意场上笑累了,不应该再笑了,和自然相比较我没有笑到最后。”

“那就活点真性情,自然发笑,该笑就笑,不该笑的时候就不笑,顺其自然。”萧妮懂高俊,她知道他回家要退出商场,说:“钱永远挣不完,这是真理。”

“咱们应该适可而止了。”高俊一丝闲愁爬上眉梢眼尾。

“什么时候起身走?”萧妮心里酸酸的。因为在绿原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里一山一石,一人一物,特别熟悉。乍一走,心中割舍不下。尤其是吕家兄弟们,一个个出类拔萃,倍感亲切。

“明天,明天一早走。”高俊说:“和布韦兄及其家人话别,并交待一下有关事宜,特别要见大叔吕子宾一面。”

“以后还会来这里。”萧妮不舍地说。

“相信吕银儿能整出一个绿水青山来。”高俊恢复了状态,笑了笑说。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脸色很难看。出现了从没有过的那种神情。”萧妮过来时看到了他脸上的变化,像腐朽了的榆木板透着沉重。

“绿原山是有灵性的,它知道我们要走了,它在质问我,它在控诉我的罪行。它说我们挖走了它的眼睛,挖走了它的五脏六腑,肢解了它的身体,它骂我们贪婪。”高俊苦笑一下,心有余悸地说:“批评是很中肯的,痛骂是很正确的。”

“是你良心发现了什么?咱们这次是走,还是躲避?”萧妮有些迷茫了,不过,她知道这种灭绝性开采,是在对地球犯罪,对环境犯罪。

“不管是走还是躲避,总归要离开这里。”高俊沉下脸说:“我们像罪犯一样地逃跑吧,就像当年来时一样,有人欢迎有人不欢迎。”

“谁欢迎我们的到来?”萧妮想知道答案。

“我刚来时,汶县政府和绿原镇政府拍手欢迎我们,我也豪言壮语,引用了一句话:扒扒扒,扒到龙门三级浪;挖挖挖,挖到地下水晶宫。当时的场面你知道,县长石承禄、赵长生为我们剪了彩。”高俊愉快地回答,眼睛笑意丰盛。

“谁又不欢迎我们的到来?”萧妮心里快要明白过来。

“吕子宾大叔。子宾大叔那天患了感冒,郁闷成疾。在他的思想里,山要慢慢地开,石头要慢慢地采,既要有事做,还要看着他的绿水青山。”高俊分析着,面孔不由得严肃起来。

“他可以拒绝我们的合作呀!”萧妮提出疑问。

“这正是问题的焦点。吕布韦的外出,是为了开辟一条新的开采之路,他父亲认为会有这种先进的开采方法。吕大叔在给布韦换亲上赚足了面子,解决了所谓的布韦的婚姻大事。同时他又从内心里感觉到对不起布韦和香香,所以他只有让布韦小弟顺其发展。再加上当时老四布畔的婚姻,我们义无反顾地不论从经济上,还是从策略上都帮了他的大忙,他如鲠在喉,无法拒绝这次合作。他一辈子输在了面子上,很悲哀。常言道:一有怫郁诸病生焉,这就导致了他精神异常。他重情重义好面子,和李经纪不一样,李经纪是自私自利好面子。这样看来,他是绿原山上最伟大的父亲,默默承受着山一样的痛苦,直到面子把自己压垮。”高俊没有了笑容,眼睛里有了泪潮,泪潮后浪推着前浪,促使眼睛又红又肿胀起来。

“当时你为什么还做?”萧妮哽咽着说。

“商人喻以利,如果不做,几个亿的收入就不会拿到手了。如果放到现在,肯定是不做的。但是,我们不做别人做,不如我们做更好一些。”高俊说:“当时这矿山石材是将军红,是金疙瘩,谁也不愿意舍去这个金疙瘩。”

“我明白了,怪不得当初你对吕家的事那么关心,一开始给小弟买手机,后来去李家吃喜面变相地让我掏分子钱,吕布畔的事发生后你积极又主动,帮其周旋,这一切原来都是阴谋呀!”萧妮有些不高兴。

“是的,这手段不应算作光明,当时他家太穷,一味自私侥幸,不善谋略,也的确需要咱们帮助。”高俊实事求是的说。

“不论物质和感情,看来咱们欠吕家,并不是吕家欠咱。”萧妮悲悯地说,并有所感悟。

“是的,我们回报他,我们把矿山、厂子及其公路收费站还有配货站都交给他们,净身出户走人。唉。”高俊仰望天空,长叹一声,如重释负。就在他仰望之时,一只山鹰在几片云彩下盘旋,说:“它也有飞累的时候。”

萧妮看到那只鹰在盘旋,说:“我以为它不会累呐。”

“它是在寻找食物。它会像一个预言家,预言我们人类。它能活七十岁。”高俊笑着说。

空中的山鹰降低了高度,因为它看到整个绿原山没有食物,没有蛇龟鼠类,没有蝎子蜈蚣,没有蚂蚁地龙,也没有人的影子,回头望的时候,它看到了落地窗前的高俊和萧妮。它知道,它们不是猎物,是将要逃跑的山贼,他们屠杀了山上的树木,赶走了山上的生灵,甚至连爬行的昆类也给消灭殆尽……那山鹰思考着,愤怒着,一声“啁啾”破空袭来,直冲高俊和萧妮,当它临近落地窗时,看清了玻璃的阻隔,又是一声怪唳大叫,展翅昂头向上冲去,又在楼的上空盘旋。

高俊在鹰俯冲下来时,本能地退缩了一步,脸色哗变,眼眸大睁,内心惶恐不安,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充斥全身,他毛骨悚然,感觉脑袋像触电一般。

萧妮没感觉怎样,只是伴随高俊后退了一步,她微微一惊“啊”了一声,但随之镇定下来,笑着说:“它也知道今天布韦来,想进来讨杯酒喝。”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喽!”高俊强自镇定下来,他知道这是一只盘山鹰,从来绿原时它就频繁出现,其态度是敌意的,一旦它的生活受到冲击,它就会对敌人发起进攻,用有力的铁爪,抓起敌人冲向天空,然后将敌人丢下来摔死,先啄敌人的眼睛,再掏敌人的心腹,慢慢地将皮肉撕开,进行吞噬。但萧妮并不知道这种大鸟的厉害,她一旦知道这种鸟的兽性,晚上她就要做梦,梦中就要大喊大叫,惊心动魄。

“难道说它还能与人为敌?”萧妮瞪着两只黑幽幽的眼睛,从高俊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吉利,尤其是看到高俊的变脸变色,看得她有些惊恐,说:“这只鹰有可能就是布韦经常见的那只鹰,总在布韦弟出现的时候出现。”

“算啦,不谈这些。这里是山东,不是非洲草原,不是那种原始山岭,那些地方的鹰才叫鹰呐,能消灭一头猪或一头狼。”高俊说着朝客厅里走。

高俊和萧妮走进客厅,吕布韦早已坐到餐桌前,看餐桌中间的花卉,那是女服务员新插的荷花,每十天她都要换一次,香喷喷,粉艳艳,令人心驰神往。这荷花从城里莲花湖采来之后,十天半月都不会谢败,让人看到它便增加了食欲。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吕布韦看到高俊和萧妮神情怪怪的,于是便问。

“一只盘山鹰对我进行攻击,幸亏隔着玻璃,不然会被啄瞎眼睛。”高俊心有余悸,照实回答。

“大哥心性善良怎么会得罪它。这只鹰很厉害,靠山上的活物为生,我小时候经常见它,现在依然经常见它,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它毕竟是鹰,技不如人。”吕布韦不以为然地说:“我二叔说它是绿原山第二山神爷。”

“哦,我还真不知道。”萧妮开始分酒布菜,说:“每年山上开工都祭奠山神爷,没想到山神爷竟然是一只大鸟。”

“这只不过是当地人的信仰。喝一杯,借花献佛,也算小弟尊重大哥。”吕布韦端起杯子相邀,这次喝的是五粮液,吕布韦深深地喝了一口,品了滋味。

高俊为了稳定心神,也喝了一口,他放下酒杯时,恍惚中看到杯内一只鹰在飞,定睛一看,它又消失了。这只该死的盘山鹰。他心里暗暗地骂道。

吕布韦没有观察到高俊的变化,他今天来是受约而来,问:“大哥,有事?”

高俊点了点头,极力放松自己,镇静自己,幽默地说:“我和你嫂子要回家喽,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照管,我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大哥,我没听明白。”吕布韦翻动着眼皮,莫名其妙地看着高俊。

“小弟,你大哥说得很明白,这一摊子全部放给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人们常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萧妮说。

“生意好好的怎么要退出啊?”吕布韦心里有一种失落感。他不知道大哥大嫂为什么会这样。

“也是六十多岁的人喽,半生飘泊,感觉到身心疲惫,所以做了隐退的决定。”高俊勉强笑了笑说。

“你可以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去疗养院,说什么也不能把生意撇下。”吕布韦对于高俊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做法有些不乐意,心里十分酸楚,他不愿意让大哥大嫂离开,一旦离开,他就感觉没有了依靠,没有了精神支柱。

“归心似箭,我也倍感心力交瘁,钱多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也没有什么意义。”高俊微笑中带有伤感,带有消极,他明白吕布韦的意思。

“这样吧,每个月,每年我把利润给你拨过去,或者把所有矿产作价给我,我给你现钱。”吕布韦不想多得大哥的利益。

“说句真心话,大哥有近百亿在银行存着,我不只是在这里有生意,每年我出去两三个月,就是去打理外边的矿产。你我兄弟有缘,我的那份送给大叔大婶,算是在绿原的一份孝心,别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我能顺利回家就幸福了,你也不必推辞,来,兄弟俩干一杯。”高俊笑带惆怅。

吕布韦听到高俊这些话,举起杯子,和高俊四目相对……多年的合作伙伴,没出现过一点分歧意见,每一个开采计划,每一个销售流程,每一个对工人的奖罚制度,每一次信托策略,所有的每一次,都是意见相同。而如今,却要分手,却要天各一方,吕布韦有些难以承受这活生生的现实,禁不住眼睛一热,泪如泉涌。

高俊明白吕布韦此时的心情、心中不觉难受,眼泪似长江之水,后浪推着前浪、汹涌澎湃,心在泪海上,行着船,驾着风,吹响分手的汽笛,那汽笛像盘山鹰一样的唳叫着“啁啁”……他说:“相信佛家说的话,如有来生,咱兄弟俩还是在省城车站相遇,还是在绿原山合作,再挣它十几个亿。”

吕布韦哽咽着说:“我也是这样想,相信有今生来世,在来世还是在省城遇见大哥,还是来绿原合作,挣它十几个亿,建它个十厂八矿。”

二人又一次碰杯,泪酿成的五粮液,咕咚咕咚地进入胃中。

萧妮陪着掉泪,最后笑了,像在省城初遇时笑得那般羞涩,那般不好意思,那般含蓄,她对这两个男人的深情有些吃醋,说:“怎么连我也忘了呢。如果真有来生,我们还是在车站相遇,我还是高俊的妻子,我还做你的嫂子,还是咱们三人合作,每人再挣它十几个亿。”

“你看你看,小弟,咱怎么把你嫂子给忘了,来来来,咱们再举一次杯。”高俊忙说,又举起空杯相邀。

三人又一次举起杯子,泪眼相望,怅然若失。

“啁啁”盘山鹰的怪叫声在楼顶出现,它在楼顶上空盘旋,它像是知道高俊和萧妮要走,把山一样大的废墟放在绿原,悄悄地回到南方老家去花天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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