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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季生二厂生悲歌

2026-02-21 12:18作者:闫可平

轿车刚驶入大门,便被李经纪拦住了去路,其气势大有此厂是我开,要想进厂子,亮出身份来。小雪只好停住车。

“不要暴露身份,这老人家就是布生二哥的泰山岳父,月季嫂子的亲爹,这老头越活越年轻了。”吕银儿嘱咐小雪并感慨着说。

“嗯。″小雪答应着下了车,胖胖墩墩,虎虎实实地走到李经纪面前,说:“老同志,我们是来买板材的。”

李经纪一大把年纪了,短头发全白,他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便戴了一顶保安帽子,水泥色的短袖服有点寒酸,他好像活动着的一具骷髅。不过他会活动,会说人话,他还是那么瘦,还是留着胡子,还是那双蜜獾眼,他对小雪说:“拿来。”

“什么?”小雪跟他差不多一般高,小雪不知道李经纪要什么,所以问。

“身份证。”李经纪伸出手来说。

“有。”小雪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并将镶在夹层里的身分证亮给他看。

李经纪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没有从身份证上看出什么来,说:“我也是在尽一个门卫的责任,现在身份证也能造假,你发句誓就让你过去,并给你说哪幢楼、哪单元是办公室,吕董事长和李董事长在哪间楼里办公。”

小雪挺机灵,感觉到这七十多岁的老保安挺有意思,于是发誓说:“大爷,我发誓,我是汶县人,我要说瞎话我就是您侄子。”

“好吧,过去吧,中间那栋楼是董事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两位董事长,一位男董事长,还有一位女董事长,男的姓吕,女的姓李,去吧!”李经纪交待小雪一翻后,将身份证还给小雪,并说:“以后呀买辆好车,这车拿不出门来,一看就知道是小家小业的。”

“老同志说的是,下一次一定开一辆劳斯莱斯。”小雪笑着说。

小雪往回走着,开门上了车,在开车开门的一刹那,一股烟尘充斥整个车室空间。原来来了一阵小旋风。传说小旋风是死人的鬼魂,小雪当然不相信这个。

吕银儿也皱了皱眉头。车朝石材厂中心大楼开去。

季生石材加工厂占地面积约百余亩,厂房一律是钢架结构,铁皮腹裹,分东、南、西、三个大厂房,中间的区域分别划为储料、打麻、烧板的地方,几十吨位的叉车频繁出入厂房和储料场地之间,进料、出料、有顺有序,男工女工互不干涉,车间里的大锯叫声不断,像蛇恶毒地吐着信子,与烧板机子的放矢声,在各自的区域里形成一支交响乐,吵得令人烦燥不安。

李二傻戴着一顶长沿白帽,帽屏里渗出一层厚厚的盐花,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贝壳类装饰品,他在南厂房前的一号区烧板,用一只眼专心致志地工作,每烧完一块板,媳妇玲玲都跑过来帮忙和他翻板子,或把石板架到木托上打包备装。他们每人身边都放着一个特大号的茶杯,那杯子就像一号暖壶一样大,盛满乌都都的凉菜,凉茶再通过太阳的加温变为热茶,来滋润他们那干渴的嘴。

一只眼李二傻穿得破破烂烂,单薄的工作制服也看不出什么成色,破损处露出盐淹的白肉,白肉经过太阳紫外线的暴灼变得殷红。黄球鞋露着泥黑的脚趾,那脚趾因为在鞋里憋得慌而顶破鞋子的前头,探头探脑地看着外边繁忙的世界。手中的烧枪,伸出长长的嘴,喷着混合火焰,在石板的面孔上绕来绕去,像小伙子热烈的唇亲吻着初嫁的新娘。

玲玲手中的烧枪,泛着刺眼的镁光,她熟练地像焊接工人那样,在一块长两米、宽六十厘米的石板上拿着喷出焰光的火枪在烧板。她戴着一顶防晒的红碎杏花布帽子,帽尾上有一长长的护脖,以防太阳光或紫外线灼伤,后背上的汗水渗透工作服,变成一个又一个的盐圈,那盐圈的叠印就像一片盐湖,干了又湿,湿了又白,白了掉着盐粒。

玲玲身后,是一架刚架上木托还没打包的板材,犹如待嫁的新娘亭亭玉立,只等婆家人打包后装车拉走。这些精致的装饰品,将会穿越千山万水,到国际上,到高楼大厦里,一展绿原人的风彩。

一辆黄色叉车在各个烧板区域行走,将毛板输送到各个烧板工人的面前,当然,也毫不例外给李二傻两口子输送过来。叉车端着米多高的毛板,摇摇晃晃,颤颤兢兢,还用干渴的哑嗓子吼叫着来到李二傻两口子的一号区域。

开叉车的是双疤眼四毛尾,他没有戴防尘眼睛,却能准确地将毛板有顺序地放在相邻的空闲处,他将板子放下后,还给抬头时的李二傻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又倒车回程。

李二傻两口子各自烧完一架板子,两人便提了茶水在毛板架后边喝水,毛板石刚从车间里运出来,经过水的洗礼后十分凉爽,二人借着这种凉爽,背靠着架子休息一会儿。

“今天再烧一架,大约就能赚到五百块了。”李二傻喝着茶算计着,他那一只眼孤独地看着玲玲,说话时一眨一眨的。他从兜里掏出湿了烟盒的将军牌香烟,用火机点燃了一根吸着,边吸边说:“你多歇会,今天少干点。”

“太累了,歇上一天才好呐。”玲玲说,她认为,歇上一天那太侈奢、太幸福了。

“让你在家歇着,你偏来,要不你回家吧!”李二傻疼爱地对媳妇说。

“人呐,没有累死的,都是生病死的,现在还年轻,能干就干点呗,再说,还要给儿子买楼,咱汶县的楼房八千块一平方呢!”玲玲想起儿子,心里有种无形的压力。

“你歇一会,我再烧一架,今天上午早下班。”李二傻说着去干活了,把玲玲留在毛板架后休息。

玲玲确实困了,再加上石板架上的石头凉爽,她有些昏昏然。凌晨四点就来上班,包工包件,到现在十点多钟还没休息,两口子只想多赚些钱,赚够一百万,让儿子在城里有车有房,但人不是钢铸的,也不是神仙,特别是女人,体力有限,玲玲自然比不了一只眼李二傻。

她靠在石板材架上,借着阴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疤瘌眼四毛尾,开着空车走了不一会,便又叉着一摞板材过来,他还是要把这摞板子和上一架板子摆齐,以免浪费空间。

李二傻拿起火烧枪,打火点着开始烧板,烧完一面,自己翻过来再烧另一面,接近二百斤重的石板,在他手里就像翻一块饼干那样简单。火烧机用的是气,喷出的火焰是几种成色,红红白白,蓝蓝绿绿的,像天上的彩虹。这些色彩,他一看就兴奋,因为这不是火光,这是钱,接连不断地从取款机里吐出来的钱。大车拉,小车拽,城里的楼房拔地而起,他和玲玲、儿子拎包入住,有漂亮的卧室,有高雅的书房,有宽大的客厅,有明亮的地板,又娶了儿媳,生了孙子,饭菜可口,看着家庭电影,过着吕家一样的生活……他高兴极了,攀援到楼顶,对着楼下的芸芸众生,振臂高呼:我是城市市民了——

“喀嚓喀嚓,哗哗啦啦”一种磨骨的石板架倒地的声音传来,李二傻突然惊醒,扭头朝发出响声的地方看去,只见四毛尾在叉车的驾驶室揉搓着疤瘌眼,方向盘失控,叉着的一摞石板怼在另一架毛板石架上,机子嘟嘟响着,他的脚却还在油门上踩着,另一架石板“哐啷”一声朝前倒地……这架石板的后边,玲玲还在酣睡。

李二傻真傻了,浑浊的天空都凝固了,太阳也一脸的大惊失色,阴天里停留的那些灰尘,以弥漫的方式开始跌落着,厂房里隆隆吃吃的锯切声、机器声,好像穿越了时间和空间。

开车的四毛尾并没有多大惊慌,他依然揉搓着他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吃惊地李二傻,又去揉他的眼睛,因为他不知道玲玲就在那摞倒地的石板后面,总认为这个李二傻心疼板子,心疼钱财,于是他干脆将车熄了火,想把眼睛里的灰尘揉搓出来。

李二傻手中的烧枪依然喷着火焰,他扔掉烧枪,加快步伐,像夸父追日一样跑向那摞倒塌的板子,这种步伐和速度,仿佛时间和空间的不存在……那些被怼倒的板材,重约数千斤,重重地砸在玲玲的身上,玲玲连发出一声求救的声音都没有,便走进地狱,或者说去了天堂,她终于可以长期休息了。

李二傻赶到时,玲玲的头却悬浮在两摞石板的夹缝上,她的眼睛还大睁着,看着浑浊的天空。

“玲玲!”李二傻颤抖着门扇子一样的大手,将玲玲的头捧起来,端祥着她还在眨动的眼睛,嘴一咧,眼泪便从发红的眼睛里淌出来,他猛回头,对着叉车上的四毛尾,怒骂道:“四毛尾你个王八蛋,俺媳妇的头被你叉掉了,快,快把板子搬开,救人要紧呀!”

四毛尾听到李二傻的怒吼,手一下挪开眼睛,恍惚中,看到李二傻手上多了颗人头,咋回事,不是魔术吧,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吓得他一下躺坐在驾驶室里不动了,满脸的褐黑色变暗,比灰蒙蒙的天空都暗:我砸死人了!

吕银儿和司机小雪正朝这边走来,二人没去董事长办公室,只有小雪跟在吕银儿身后,在院子里各个厂房里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这边来了。

吕银儿听到喊声,对小雪说:“一号区域可能出事了,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喊。”

也就百十来米,吕银儿和小雪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二人大汗淋漓,等跑到李二傻跟前,也一下子惊呆了,脸上出现骇人的面色,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李二傻手上捧着一颗人头,人头上的眼睛,还在流泪,还在眨动。

吕银儿看到这里,马上恢复了镇静,指着车上的四毛尾喊道:“你,快开车把石板挪开,那下面还有鲜活的身体。”

四毛尾置若罔闻,不但没有启动叉车,反而又下意识地捂上了眼晴,并又使劲地揉搓眼睛。

吕银儿以最快的语速对小雪说:“小雪,你去办公室,马上通知吕布生或李月季,一号区域出现伤亡事故,全厂停工。”

小雪转身朝正北的办公大楼跑去,他像飞起的一个篮球,投篮似地向办公大楼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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