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黄色的铁疙瘩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它像一头雄狮巍然屹立在街口,一些男孩女孩夹在大人中间站在不远处围观,他们好奇的眼神带着一种疑问,这铁疙瘩也会走路?有的人上前用手摸一摸,感叹着,羡慕着,复杂的心情溢于额头。
围观者算不上人山人海,但也算得上摩肩接踵了,孩子们为了看一眼这玩意,爬到路两旁的树上、墙头上、屋顶上,一睹这铁雄狮风彩。
“吕布畔,今天早上可把我吓死了,我以为外星人来了呐。”王二拐子对吕布畔说。
“真是外星人来早把你逮走了,让你永远回不了地球,回不到绿原村,再也没有办法拾狗粪了。”吕布畔笑着说。
周围的人一听,都哈哈笑了起来。
杨军对王二拐子说:“到时候你就跟着这叉车拾粪,选你当打扫卫生的积极分子。”
吕布畔没再理会王二拐子,他坐进高高的驾驶室里,奇特的长相真有点王二拐子说的外星人模样,仿佛驾着立体飞碟来到西街。前挡玻璃上透出吕布畔兴奋的面孔,他感到自己驾驶的叉车真像飞蝶,在西街的半空里追逐着宇宙。
吕布畔没心观察人们的目光,身边的舅舅杨军和他研究着每一个部件的功能,然后,杨军让他复述每一个部件的作用,又解释了叉车的组成部分:门架,叉架,导轮,压轮,滚轮,链条,搭扣,螺杆,链条销子等。
一挂又一挂红红的鞭炮衔接在一块,铺了百米长的半条街,就像一块狭长的红地毯。小孩子们不敢靠近,被这种场面所威慑,大人们也都很严肃,对于吕家有了新的认识,吕子宾真的成神仙了,竟弄来这种法器,据说能举好几千斤巨石。
吕子宾的脸上露着得意的神情,四个儿子的威望也骤然升高,别具一格的长脸哟,像光明的路途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脖子上。
吕布韦和吕布生从大门里抬出一张地八仙桌,人们自动地让开道,因为地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鱼和三鲜,大盘子里的那只鸡,像只小猪那么大。人们还生怕碰掉吕家桌子上的供品,引起主人家不高兴,人家家大业大,谁能与之抗衡。
老三吕布河在后边提着酒壶和酒盅外加香火,像上坟烧纸似的一脸严肃,一张逗不喜的脸,他们兄弟三人把桌子放在车前头,吕布畔和杨军赶快从车上下来,以免冲撞了车神,耽误车神喝酒吃菜,亨受供品。
老二吕布生对老四说:“老四,以后就看你的了,挣钱不挣钱,整整六万元。”
老三吕布河心生不满,说:“能的他,这车四个人都有份,都是爹的儿子。”
吕布畔并不生气,而是傻笑着说:“三哥别生气,等我学会了再让你学。”
吕布河心胸狭窄,不服软地说:“那说去吧,咱都是一个娘养的,咱爹应该没偏没向,一年十二个月,每人开三个月,抓阄排号。”
“我听大哥的,还有咱爹的。”老四吕布畔鬼精着呢,因为这车定好是让他开的,所以他不急不躁,不争不抢,显得从容大度。
“都别嚷嚷了,喊咱爹和二叔去。”吕布韦对老三说,并把脸嗔起来,显得对老三有些不悦。
吕布河不干了,一扭头一甩脸,说:“你咋这么谝能,你又不是咱爹,你干吗护着老四?”
“老三你真不懂事,谁开车挣了钱都是大家的,人人有份,再说,今年只要翻过身来,还要再买一辆,让你自己开两辆。”吕布韦真的生吕布河的气:“今天是啥日子,比娶媳妇生孩子都重要的日子,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丑。”
“你真能,我就不听你的。”吕布河的脖子都红了,额上青筋像蚯蚓。
老二吕布生一看老三吕布河不服从老大的领导,于是说:“老三,还吵吵,麻雀开会似的,再说,四弟己经会开了,都洞房花烛夜了,你还问丈母娘出生了没有。”
近处的人听到吕布生的话,都哄地一下大笑不止。
有人起哄说:“吕布生,来一段。”
吕子旺出现在车前,他瞪着眼睛,黑嘴黑手,张牙舞爪着,一顿臭骂,兄弟几人都不敢吱声了,他的突然出现让四个“合天俊”都闭了嘴,尤其是吕布河,更是运粮河里的蛤蟆——干鼓肚子,二叔吕子旺拥有骂人的绝对权力,因为他和爹是亲兄弟,一个爹娘,二人形影不离的,谁也离不开谁,换句不好听的话说,狼狈为奸。
杨军在一边笑着,看着这家兄弟挺有意思,既团结又奇怪,说话互不相让,分寸感也不强。
正午十二点,拜车的时辰到了,吕子宾率领亲朋好友中的男人们及来恭喜买车的石匠头们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沿街的邻居,见面都做个拱手礼,口中有词:“恭喜恭喜,买新车了,真是家大业大。”
吕子宾回礼,说:“同喜同喜,买辆车大家方便,再说,哪有什么家大业大,抬举了。”
四个儿子一下怔住了,爹的风度和为人不是吹的。儿子应当向爹学习。
吕子宾招呼了四个长相奇特的儿子,站在自己和吕子旺身后,亲朋好友两人一排,队伍竟快有百米长,吕子宾神仙似地喊了一声:“拜车了啊——”
此时,人们犹如戏台上演员一般,参拜者都垂手直立,帽正身正,整衣整袖,面目严肃,做好拜车前的准备工作,只听吕子宾说:“车神在上,不远千里将您请来,主要是造福于命薄小家,造福于百姓,减轻灾难,繁衍子孙,希望您多多照顾,事事顺畅。”
吕子旺朝前一站,将香递到吕子宾手上点着,吕子宾恭恭敬敬将香插进香炉,又将两只红蜡烛点着,整冠垂手。
整个街道两旁的人们鸦雀无声,屏息呼吸,瞪着眼睛,看着这庞大的拜车团队。
吕子旺大声喊礼:“一叩首。”
参拜的人像祭奠祖宗或死去的爹娘那样虔诚,一揖到地,抄手拾礼,手与眉齐,缓手单膝相继下跪,手心向上铺地,拜佛一样地磕下去,稍停,然后再拾揖而起,叩首完毕。
吕子旺二次喊礼:“再叩首。”
参拜的人又重复着刚才的礼节。这场景真挺震撼了,人人怀着崇敬之心,有赞扬,有羡慕。有人怀着不平之心,有嫉妒,有贬低。
村委党支部书记胡旺也在这支庞大的队伍里参加拜车,他一边叩首,一边心想。
胡二就在胡旺的身后,他心里在笑,吕家人人奇貌奇相,买辆车搞得这么轰轰烈烈,有啥用,没钱能办事么,没有我你啥事都干不成,以后你继续给我送肉吧。
吕子旺继续喊礼:“三叩首。”
吕子宾十分虔诚,所说所想,表里如一,他知道一个道理,人世间是个大江湖,德不配位,必有余殃,但愿老天爷开眼,能使生意一顺百顺、再顺,造福苍生民众。当然还是造福自己为主。
盘山鹰飞进村子的上空,飞进村子的上空后,飞的速度由快变慢,不慌不忙欣赏着这罕见的拜车礼,好像在说,吕子宾哟,我的恩人,你一定会挣到大钱的……
吕子旺结束拜车礼:“礼毕,诸亲友乡邻,到家休息,鸣炮礼成。”
吕布韦忙对吕布畔说:“快点炮仗。”
吕布畔一脸的兴奋,脸红扑扑的,他摸起桌子上的火柴,然后将鞭炮的捻子点着并大喊了一声:“都躲开,别炸着。”
火鞭一个声响“乒”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闪着太阳一样的光辉炸开,紧接着乒乒乓乓,响声不断,雨点似的稠密炸响。每一响都冒着火光,青烟四射,和火光绞缠在一起,向远处翻滚,那些树上、屋上、墙头上的孩子们吆喝着,拍着巴掌。
火鞭终于完成了一个翻滚的火蛟龙样。
“恭喜了,恭喜了。”胡天帐拱手贺道,并随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送给吕子宾。
“同喜同喜。”吕子宾将收下的红包递给了吕布韦:“别忘了入帐。”
“恭喜了,来晚了。”胡大举着红包一边从东街跑来,一边杀猪般地大喊,等他跑到吕子宾跟前不远时,一个前驱趴在地上,险些嘴啃泥,但红包还在手里举着。
吕布韦快步过去,将他拉起,笑着说:“胡叔,慢点,座位给您留着呢。”
人们都先是担心胡大摔伤,等他被吕布韦扶起一看不碍事,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恭喜了,来晚了。”胡大将红包递给吕布韦,吕布韦当仁不让便收下了。又有许多人送上红包,吕布韦应接不暇只好喊着到家中去登记。
吕子宾拱手抱拳,说:“各位,都到家里入席吧!”
“再次恭喜了。”胡二经过吕子宾身旁时说。他是故意在最后往吕家走,再次恭喜,因为他今天穿了一身好衣裳,蓝色的中山装样式外套,里面穿着粗布小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花格围巾,崭新的青棉裤,千层底青条绒带器眼棉鞋,因为有这身行头,所以要摆活一下,当他朝吕子宾身前一站时,顿觉个子矮了半截,脸上虽笑,却有些气喘,他这才感觉不应该要吕子宾那十斤肉,别人谁的都可以要,像这样有才能的人不应该要,这样的人一旦机会来临,会像大鹏一样随风而起、扶摇直上,别说扶摇直上,就是慢慢向上也会成为人中龙凤。
“多亏胡老弟帮忙,大恩不言谢,请到家里入席吧!”吕子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在前引路,朝家里走去。
吕子旺没有先回家,他却命令老大吕布韦、老二吕布生、老三吕布河先回家:“快去招呼客人,让老四在这里,别让黑狗白狗将鸡鸭鱼肉叨走。”
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狗叨不去,就怕黑嘴的黄大仙叨去了。”
吕子旺感到伤了自尊,于是,骂人不带商量地,说:“当心夜里我钻你家被窝里去。”
人们都哈哈大笑,还是有人嘴贱,说:“你不用回家吃饭了,黄鼠狼子吃鸡毛就绝了。”
真不懂礼貌,开玩笑也不挑啥时候。”吕子旺说着双手一背,回家招呼客人去了。
街上的人逐渐散去,零星剩下几个小孩,吕布畔没有回家,他以看着贡品为借口,留下看着车。他喜欢这车,喜欢这车清新的漆味,他和这车结下了感情,就像爱上了一个姑娘,假如这车真变成一个姑娘,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抱起来。
吕子宾以他神仙的法力,请到了各塘口的石匠头,多少几十人,坐了七八桌,东西两院都满员,村里最有名望的人来了,那就是村支书胡旺同志,他一脸的红润,春光明媚,如四季海棠绽放。开席前,胡旺首先从大座上站起,咬文嚼字,说了一番开宴词:“在深化改革开放的今天,吕大哥顺应时代潮流,尽着一个石匠的责任,为了方便群众,花巨款买了一台叉车,我们大家以热烈的掌声,预祝吕大哥生意兴隆,利达三江,运通四海。”
话音刚落,大家噼哩叭啦鼓掌欢迎,掌声四起,这种掌声确实让吕子宾十分惬意。
胡苘绳在邻桌上连讽加刺地说:“大小是个官,强似百姓卖水烟,大哥朝这里一站,大家马上拍起马屁来。”
胡旺脸上的笑意顿减,但红色不减反增,不悦地说:“苘绳兄弟,早几年你连公粮提留都没交,村里也没追究你,以后不管任何场合,不要胡诌八扯,要维护村里的工作,放屁多了没啥好处,除了臭就是臭。”
“那是托咱共产党的福,不是托咱村委的福,现在,不也是都不交了吗。”胡苘绳又顶上去一句,然后不再说话。
胡二生气地站起来,说:“苘绳,今天是来贺车的。”
和胡苘绳坐在一块的胡天帐,小声说:“这是在人家吕家,少胡来。”
胡苘绳还想说什么,一摇头把话憋了回去,只见吕子宾站起来说:“午时己过,大家都饿了吧,现在开席,酒尽管喝,菜尽管吃,我在这里感谢兄弟老少爷们的捧场。”
大头鼻子刘石匠,粗嗓门一喊,说:“哎呀,吕神仙大哥,客气啥,明天叉车去我那里试活。”
他说完,带头鼓掌,满屋人都鼓起掌来,宴席就这样在活跃的气氛中开始了。
吕家今天来了三个女客人,那就是老二吕布生的三个小姨子,由他媳妇月季领着,二妹月红、三妹月艳、四妹月丽。月季是家中一员,在厨房帮手,三个妹妹也团结一心,洗涮摘切,在厨房外临时搭起的第二厨房里忙个不停,还有邻居家的几位厨娘也在帮忙。在忙到菜上一半的时候,老二月红给大姐说去小解然后就离开了。十多岁的月艳、月丽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地点了点头,笑了:去街上找情郎了。
“四哥,我替你看着,你回家吃饭去,做了那么多菜。”月红出现在叉车前,出现在吕布畔的身边,笑盈盈地看着吕布畔那张被风吹红的脸。
“你总这样喊我哥,我还没你大呐。”一股子雪花膏味袭来,吕布畔有点晕,有点兴奋,自从哥哥进了她家,每次见她都是这种感觉。
“你今年多大了,四弟?”月红直性子,开门见山。
“二十。快能找媳妇了。”吕布畔调皮地回头一笑说。
“我二十二,比你大两岁。”月红的脸无缘无故红了起来,像正在下蛋的雏鸡,蛋没下来却憋红了脸。
“你回家吃饭吧,我自己在这里就行。”吕布畔客气地说,忙着从车上爬上爬下,也不嫌冷。
“俺不饿,四弟。”李月红话题一转,问:“你敢开这车?”
“有啥不敢的,早上我就开过了,围着村转一遭,火车飞机都是人开的,一辆叉车算得了什么。”吕布畔十分男人地吹着牛。其实他是真的会开了。
“这车以后归你开了,赚了钱也归你了?”李月红瞅着吕布畔的背影,高挑的个子显得有力而朝气,好像浑身是劲,她很想伸手摸一下他那张长脸和那对双眼皮的眼睛。
“车归俺开,赚了钱还帐,还完帐大家平均分成,不能做坑兄弟的事。”吕布畔回头看着她,见她盯着自己看,心里不免一阵发慌。
李月红站在那里也脸色红红的,像早晨的彩霞,不知道她在想到什么,其实,她羡慕吕布畔这么年轻就会开车,并且会开这样的大叉车,以后找对像,一定找个他这样的。
两人谁也没有了话,都在等待着对方先说话。
这时,吕布生走出大门,看到了车上的吕布畔,同时,他也看到了二姨子月红,于是喊道:“您俩个在那里弄啥哩,把供品收了回家吧,时辰到了。”
吕布生喊完急急忙忙回家了。
“没弄啥,知道了。”吕布畔回头答话时,见二哥没了影,于是对月红说:“你赶紧回家,要不二哥还不知道对你姐会说出什么话来。”
“不怕,下来,咱俩抬着桌子回家,回家后再收供品。”李月红回过神来,忙招呼吕布畔。
吕布畔答应着下了车,两人拾掇了一下供品,然后准备抬起桌子,吕布畔立足未稳,有点趔趄,李月红赶忙上前抱住了他,以免摔倒,此时,李月季风风火火赶了过来。见二妹和吕布畔抱在一起脸对脸,认为两人发生了事情,于是疾步上前,来了个捉贼捉赃。
“姐,你咋来了?”李月红赶忙松开吕布畔,吕布畔一下躺在了地上。
李月季咯咯大笑,说:“睛天了,晒蛋了。”
吕布畔一个驴打滚站起来,闹了个大红脸而不好意思:“天本来就晴着呐。”
“大晴天你俩就干这事,老二,你不是去厕所了吗,叉车旁有厕所啊。”李月季自认为抓到了理,于是气势汹汹地训斥月红。
“姐,说得难听死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月红辩解着。
“这还是好听的……不说啦。”李月季成了泼妇,她手指着李月红说。
“我来看车咋的了。”李月红对李月季的做法十分反感,她极力争辩,并向吕布畔使着眼色,意思是你也说一句呀。
“看车啊还是看人,都抱在一块了还不承认,红杏出墙不嫌丢人,是不是看上他的脸长?这样多不文明。”李月季说话声音不大,却像连珠炮似的,咬牙切齿犟鼻子,好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
李月红被姐姐骂得云里雾里,后来,她一想,骂就骂吧,自己反正也有想嫁给吕布畔的意思,忽然笑了,说:“希望姐姐成全我,不要在大街上咋咋呼呼的,反正早晚要找婆家。”
“死妮子,不要脸,回家看我怎么给咱爹说,走,吃饭去,吃完饭走人。”她上前一把拉住李月红的手腕就朝家拽。
“嫂子,咋回事,你神经病呀,要不是二姐及时抱住我,我从车上摔下来会摔个腿断胳膊折的,雷锋你不表扬,怎么还骂起来了。”吕布畔终于出口支援李月红,李月红心里热乎乎的。
“你个四彪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实际上是只偷腥的猫,幸亏石塘里没有女人。”李月季边拉着月红走,边回头狠狠地说。
吕布畔被李月季的话气笑了,反而说:“二嫂,你说的都对,我给二姐约好了,今天夜里就私奔。”
“你个彪子,我告诉你二哥,让你二哥揍你,让你挖一家人墙角……不对呀,你俩私奔为啥要说出来?”她忽然明白上当了,于是扑哧一声笑了,把李月红的手松开一甩,说:“刚才我太冒失了,我才不管你俩这个二百五呢,爱朝那跑朝那跑,你跑了谁开叉车,还能跑出绿原村的石塘去。”
李月红看到姐姐抽身想跑,恨恨地说:“告诉你那口子,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他在中间捣鬼,小心我把他的嘴撕烂。”
李月季拖着个大肚子,嗫嚅着说:“没有他的事,没有他的事。”
李月红看着仓惶逃走的姐姐,没再说什么,她回到供桌前,看着也来到供桌前的吕布畔,吕布畔也看着她,两人突然都无声地笑了。